家族聚餐结束后的第三天，苏晚晚抱着画板，踩着上课铃冲进了《艺术鉴赏与批判》的阶梯教室。
这课是全校公选，她为了凑毕业的学分选的。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前排靠窗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白衬衫，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冷淡，正在低头翻书。
苏晚晚脚步一顿。
靠。怎么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
她黑着脸，故意绕了半圈，走到教室另一侧，找了个离陆知衍最远的角落，哐当一声放下画板。
林潇潇跟着她坐下，小声嘀咕：“晚晚，那不是陆……”
“闭嘴，看不见。”苏晚晚打断她，拿出笔记本，用力翻开。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课。前半节讲文艺复兴，还算风平浪静。
直到老教授切换到巴洛克艺术，抛出一个问题。
“那么，有哪位同学可以简要概括一下，巴洛克艺术风格的核心特点，以及它相对于文艺复兴艺术，在情感表达上的根本性转变？注意，我要的是‘根本性’转变。”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问题有点难度，不是简单背定义就能答的。
苏晚晚眼睛亮了。
这个她熟啊！她上学期研究过这个课题！
她唰地举起手，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水杯。
老教授点点头：“那位穿蓝色毛衣的女同学。”
苏晚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巴洛克艺术的核心特点，是强调运动感、戏剧性和强烈的情感表达。它喜欢用夸张的明暗对比、复杂的构图和富丽堂皇的装饰。相对于文艺复兴时期追求理性、和谐、宁静的古典美，巴洛克艺术的根本性转变在于，它更侧重于表达内在的激情、动荡的情绪，甚至是一种宗教性的狂喜或痛苦。它不再追求平衡，而是追求震撼。”
她答得很流利，说完，下意识地，眼神就往窗边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下巴微微抬起，眉毛挑了一下。
看见没？姐会。
陆知衍原本低头看着书，此刻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苏晚晚立刻转开目光，坐下。
老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回答得不错，基本要点都……”
话没说完。
另一只手举了起来。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是陆知衍。
老教授有点意外：“这位同学，你有补充？”
陆知衍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冷淡调子：“她说的运动感和戏剧性，具体体现在巴洛克建筑喜欢使用波浪形墙面、椭圆形空间和强烈的透视效果上。比如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柱廊。至于情感表达的转变，不仅仅是内在激情。巴洛克艺术深受反宗教改革影响，其根本目的是用极致的视觉和情感冲击，来唤起信徒的宗教热情，服务于教会。这与其说是个体情感的抒发，不如说是一种有明确服务对象的、集体性的情感煽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苏晚晚的方向。
“另外，刚刚那位同学提到的‘宗教性的狂喜或痛苦’，在术语上，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神秘主义体验的视觉化呈现’。比如贝尼尼的《圣特雷莎的狂喜》。”
教室里更安静了。
这补充，太细了，太精准了。不仅点了具体例子，还指出了术语偏差，甚至有点打脸的意思，还是很疼的那种。
苏晚晚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头瞪向陆知衍。
陆知衍已经坐下了，垂着眼，继续看他的书，好像刚才那番精准打击只是随手为之。
老教授倒是很高兴：“很好！这位同学补充得非常到位！看来是做过深入研究的。请坐。”
苏晚晚憋着一口气，手指捏着笔，指节有点发白。
林潇潇凑过来，用气声在她耳边尖叫：“我的天！他连这个都知道！晚晚，他一个学金融的，选修课准备这么充分？他绝对是偷偷关注你！研究你的专业领域！”
“关注个屁！”苏晚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跟我过不去！显摆他懂得多！”
“可这课跟他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啊……”林潇潇眼睛更亮了。
另一边，顾言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陆知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哟，陆哥，准备挺充分啊？连巴洛克建筑波浪形墙面都门儿清？昨晚临时抱佛脚了？还是……早有预谋？”
陆知衍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书上写的。”
“哪本书？”顾言挑眉，“你手里这本《宏观经济学原理》？”
陆知衍：“……”
顾言笑得肩膀直抖。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苏晚晚气鼓鼓地坐在座位上，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戳着。
陆知衍从她旁边的过道经过，去讲台边交什么东西。
苏晚晚猛地抬头，叫住他：“陆知衍！”
陆知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什么意思？”苏晚晚盯着他，“显摆你懂得多？挑我刺很爽是吧？”
陆知衍看着她气红的脸，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平淡：“只是纠正一个不严谨的说法。学术讨论，对事不对人。”
“对事不对人？”苏晚晚差点气笑，“那你刚才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
陆知衍：“我看你了？”
“你看了！”
“哦，”陆知衍语气依旧平淡，“可能是在看教室后面的钟。”
苏晚晚：“……”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陆知衍：“行，你等着。下次课堂测验，看谁分高！”
陆知衍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见。
“我等着。”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晚更气了。
林潇潇扒着她胳膊，激动得不行：“他笑了！晚晚你看见没！他刚才绝对笑了一下！虽然就一下！他是不是就喜欢看你炸毛的样子啊？这什么恶趣味！但是好磕！”
苏晚晚：“……林潇潇你眼睛瘸了吧？他那叫笑？那叫面部抽搐！”
后半节课，苏晚晚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飞起。
绝对不能输！
下课铃响前，老教授搞了个随堂小测验，五道选择题，和一道论述题，当堂交。
苏晚晚检查了两遍才交卷。
成绩出得很快，老教授直接用投影放了出来。
第一名，陆知衍，98分。
第二名，苏晚晚，97分。
正好一分之差。
苏晚晚看着投影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和分数，捏着卷子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不是他压她一头，就是她险胜他一分！但这次她输了！
陆知衍拿到发回来的卷子，看了一眼分数，没什么反应。他把卷子放在桌上，手指似乎无意地，将卷子往苏晚晚那边推了推。
他的指尖，正好点在那道错了的选择题上。
苏晚晚的卷子上，那道题旁边是个鲜红的叉。
陆知衍的卷子上，是对勾。
苏晚晚猛地抬头，瞪向他。
陆知衍已经收回了手，正在整理自己的书和笔，侧脸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
但苏晚晚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动作，那角度，分明就是故意推过来让她看的！
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陆、知、衍！”苏晚晚一字一顿。
陆知衍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苏晚晚火冒三丈。
“你够狠”苏晚晚咬着牙说，“走着瞧！我一定要比你高！”说话间，苏晚晚不自觉地站在凳子上，气势汹汹的瞪向陆知衍。
陆知衍拎起书包，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好，知道了，站得高，未必考的高。”
苏晚晚：“！！！”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顺手把画板砸了过去。
陆知衍已经走出教室了。
林潇潇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碰了碰苏晚晚：“晚晚，他好幼稚啊！但是幼稚得好可爱！还控分！他是不是就为了气你才考98的？”
苏晚晚没理她，抓起自己的卷子，盯着那道错题，又盯着陆知衍离开的门口。
顾言慢悠悠地晃过来，经过她们旁边时，对林潇潇挑了挑眉。
林潇潇也对他眨了眨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言笑着摇摇头，追陆知衍去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苏晚晚还坐在那儿，看着卷子上的97分，和旁边空座位上，陆知衍留在桌面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指尖压痕。
死对头。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抓起书包，也冲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陆知衍和顾言并肩走着。
顾言撞他肩膀：“喂，真控分了？”
陆知衍目视前方：“没有。”
“那怎么刚好98？我记得最后那道题你跟我说过答案，是选C，你卷子上写的也是C，老师标准答案也是C，你怎么扣的两分？”
陆知衍脚步没停：“字迹潦草，扣卷面分。”
顾言：“……”
他信他个鬼。
顾言回头看了一眼艺术系教室的方向，笑得更厉害了。
“行，你厉害。”顾言说，“不过陆哥，你下次气人家的时候，能不能别偷偷笑？人设都快崩了。”
陆知衍没接话。
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前闪过她刚才气鼓鼓瞪他，说不服输狠话的样子。
生动。
比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顺眼一点。
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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