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是女人，王后身边的人。”
周同的字歪歪扭扭，最后那笔拖得老长，像写到一半断了气。
沈渡把纸按在桌上。灯油烧干了，灯芯冒青烟，焦糊味钻鼻子。
“从哪开始查？”耶律冥声音沙哑。
“王后身边的人。侍女、侍卫、太监、丫鬟。”
“几十个。”
“一个一个查。”
耶律冥没吭声。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帛书，扔桌上。
“王府的人名录。王后身边三十七个。”
沈渡翻开。三十七个名字，籍贯、年龄、进府时间。
“你什么时候弄到的？”
“师父留下的。”
沈渡盯着他。“陈玄一也在查王后？”
“他在查所有人。”
沈渡把名录收进袖中。“今天开始，一个一个查。”
耶律冥走到门口。
“你查人。我查另一件事。”
“什么？”
“天璇为什么要赵铁头的命。”
他走了。
沈渡一个人坐在天师殿里，盯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布。
——记得第一次用命眼看人，是在地牢里。铁柱站在铁栏杆外面，头上罩着层灰光。那时候他不懂那些光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光越暗，命越薄。
该动手了。
王府后门。
沈渡蹲在巷口阴影里。门口两个侍卫，一个打哈欠，一个剔牙。
铁柱蹲他旁边。
“沈大人，怎么进去？”
“不进去。”
“不进去怎么查？”
“等人出来。”
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出来个穿绿裙的侍女，手里提着食盒。
沈渡用命眼看。她头上有一层灰光，不亮不暗。
“不是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都不是。
沈渡鼻子发酸。伸手一摸——血。
“沈大人——”
“没事。”用袖子擦掉。命力用多了。
第六个。
蓝衣裙，银簪子，走路很快，低着头。
沈渡用命眼看。
黑气。命盘上，心脏位置一团黑气。和沈梦一样。和赵铁头一样。
“是她。”
铁柱手按刀柄。“抓？”
“跟。”
蓝衣侍女拐进窄街。街上没人，墙很高，墙头长着草。
沈渡跟后面，步子轻。铁柱跟沈渡后面，步子更轻。
蓝衣侍女停下来。没回头。
“跟了老娘三条街。不累？”
沈渡没动。
“出来吧。”她转身，“我知道你是谁。天师府的人。”
沈渡从墙角走出来。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会有人来找我。”
“谁？”
蓝衣侍女笑了。“你觉得我会说？”
沈渡盯着她。“你知道天璇是谁。”
她的笑没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你命盘上的黑气，是天璇留下的。他改过你的命。”
她的脸白了。
“我没——”
“三年前你差点死在王府。”沈渡盯着她，“有人改了你的命。你活了。代价是替他做事。”
她的手在抖。
“替他做什么？”
“……送信。”
“送给谁？”
“城隍庙。”
“城隍庙的谁？”
“一个道士。”
沈渡盯着她。“那个道士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面具。”
“北斗七星？”
她愣了一下。“你见过？”
“送了多少次？”
“三年。每个月一次。”
“信里写什么？”
“不知道。封着的。”
沈渡盯着她。“为什么不告诉王后？”
她低下头。
“他说过。说出去，收回那条命。”
沈渡沉默。
“你叫什么？”
“……阿燕。”
“跟我走。”
“去哪？”
“天师府。有人会保你。”
阿燕盯着他。“天师府？天璇就在天师府。你让我去送死？”
沈渡手指收紧。
“你说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一次，信没送出去。因为那人来王府了。我听到他和王后说话。他说他从天师府来。”
“声音呢？”
“男的。”
沈渡的血凉了。周同说天璇是女人。
“你确定？”
“确定。”
沈渡盯着她。
“跟我走。”
“我不去——”
“你没得选。”
回到天师府，天黑了。
沈渡把阿燕关东跨院厢房，让铁柱守着。
去天师殿找耶律冥。
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赵铁头的命盘记录。
“查到了？”
“天师府有人给天璇送信。送了三年。”
耶律冥手指停了一下。
“谁？”
“不知道。阿燕没看到脸。但她说——天璇是男的。”
耶律冥抬起头。“周同说天璇是女人。”
“我知道。”
“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我知道。”
耶律冥沉默。“谁在撒谎？”
“不知道。但天璇想让王后死。王后想让北凉王死。天璇在找定命者。王后在查天璇。”
“你在中间。”
“我在中间。”
耶律冥盯着他。“打算怎么办？”
“去城隍庙。”
“现在？”
“现在。”
城隍庙。戌时。
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门口两盏灯笼，一盏灭了，一盏快灭了。火苗在风里晃，像快死的人喘气。
沈渡站在庙门外。
铁柱蹲二十步外巷口，怀里揣短刀。
耶律冥在庙后。
沈渡推开门。吱呀——门轴锈了，声音像哭。
大殿里没灯。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地上白一片灰一片。神像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像两个洞。
香炉里有灰。热的。
“来了？”
声音从神像后面传出来。
沈渡没动。
“出来。”
脚步声。神像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天璇。
白胡子，灰袍子，手里一把拂尘。
“你是城隍庙的道士？”
“是。”
“阿燕的信，是送给你的？”
老道士没回答。
“你是谁？”
老道士盯着他。“你猜。”
沈渡用命眼看。
老道士头上没有光。
没有命盘。
沈渡的血凉了。
“你不是人。”
老道士笑了。“你终于看出来了。”
“你是什么？”
“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东西。”
沈渡盯着他。“你是天璇？”
“不是。我是天璇的师父。”
“陈玄一死了。”
“陈玄一是第九代。我是第八代。”
沈渡的血凉透了。
“活了多久？”
“不记得了。太久。”老道士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我改了自己的命。不会死。但也活不好。”
“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
“等我做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道士抬起头。眼睛里没光，像两口枯井。
“天璇是你的身边人。”
沈渡盯着他。“陈玄一说过了。”
“陈玄一说的，是第十代。我说的，是第十一代。”
沈渡的血凉了。
“第十一代？”
“你身边的人。不是第十代。是第十一代。”
“谁？”
老道士没回答。转身往神像后面走。
“等等！”
他没停。
“你还没告诉我——”
“你会知道的。”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沈渡站在大殿里，盯着香炉。灰是热的。人刚走。
他伸手进去。摸到个硬东西。掏出来——陶片。北斗七星。七颗星中间，刻着一行字：
“第十一代天璇，已经在你身边了。”
沈渡把陶片攥在手心。边缘硌进肉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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