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祭坛，墓道里的空气比方才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寂静里响得格外清楚。蒙恬忽然停住，转身，单膝跪地，甲片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主公，末将有一事相求。”
陆川的脚步顿住。墓道里的气温又低了几分，他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蒙恬忽然跪下来，他就知道，这事不是小事。
陆川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墓道里只有夜明珠微弱的光，蒙恬跪在地上，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光照着，轮廓像刀刻出来的。
“说。”陆川的声音还有点哑，刚哭过的嗓子不太利索。
他嗓子还哑着，可这两个字落得很稳。他知道，蒙恬要说的，怕是很重的话。
“以血为契，结主仆之约。”蒙恬掌心朝上摊开，鬼体的手掌半透明，能看到后面石壁的纹路，“精血为引，生死相连。主公若遭不测，末将亦魂飞魄散；末将若魂归天地，主公也会受反噬。”
陆川听明白了。这是把两条命拴在一根绳上，拴的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半吊子——他连异能都没觉醒，除了能看见鬼、和鬼说话，什么都不会。蒙恬三千年道行，犯不上把命搭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敲键盘，如今却要接住一个三千年的诺言。他没有把握，可他知道，不能退。
“你图什么？”他问。这话问得直白，他不想装糊涂。
“末将三千年没找到的人，师尊交给了主公。”蒙恬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主公若是死在半路，末将找谁去。”
陆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师父把蒙恬托付给他，也把蒙恬的执念一并托付给了他。这世上能让一个三千年鬼将低头的，也只有那十八个人了。
陆川看着他，看了很久。蒙恬也不躲，就那么跪着，掌心摊着，等他的答复。墓道里的水珠还在滴，一滴，又一滴，像在数时间。
陆川没再说话，抬起右手，把食指凑到嘴边，牙齿用力一咬。指尖破皮，血珠渗出来，红得刺眼。他把血珠按在蒙恬掌心，指尖碰到鬼体的手掌，凉得像按在一块冰上。
血珠在指尖滚了滚，红得刺眼。他没犹豫，那一口咬得很实，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手没有抖。
“来。”他说。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很稳。
红线亮起来的那一瞬，陆川脑子里炸开一片画面——
红线缠上他指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长城。风沙遮天蔽日，三十万大军列阵在城头，矛尖如林，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头站着个年轻将军，甲胄上还沾着血，脸上一道未干的血痕从眉骨划到下颌，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盯着关外的方向，嘴唇紧抿。
然后是圣旨。明黄的绢布上写着两个字——赐死。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身后跟着一队禁军，刀已经出鞘。蒙恬跪在帐中，面前是毒酒，他伸手去端，手指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然后是十八个人。他们把城门堵死，背对着城内，面朝城外的追兵。有人中箭了，不吭声，把箭折断，继续站着。有人倒下了，旁边的人补上去，用身体堵住缺口。
最后一个画面里，一个少年挡在蒙恬身前，胸口插着三支箭，箭杆还在颤。他嘴里涌着血，却还在回头喊，声音被血泡得含糊不清：“父亲，快走！”
陆川认出来了，那少年眉眼间有蒙恬的影子——那应该是韩成。胸口那三支箭，箭尾的羽还在颤。
陆川的鼻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一滴砸在石板上，红得刺眼。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块接一块烙在他脑子里，疼得他想尖叫。
“主公！”蒙恬一把扶住他，鬼体的手穿过他的胳膊，却实实在在地托住了他。
“继续。”陆川说。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发硬，把那些画面一寸寸看完。看完长城，看完城门，看完那个少年倒地。三千年的分量压在他一个普通人身上，重得他喘不上气，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这是蒙恬的过去。既然结了契，他就得接住。
画面结束得毫无预兆。陆川眼前一花，重新看见墓道里灰扑扑的石壁，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红线没入他胸口的时候，一股温热从心口散开，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盏灯。那温热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所过之处，疼痛退了几分，力气回来了一些。他感觉到蒙恬了——不是站在旁边的那个，是更深处、更安静的那个，像一根扎进土里的钉子，稳稳地钉住了他，让他在这末世的狂风里有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契约成。
蒙恬退后半步，抱拳，甲片叮当响了一声：“从今往后，末将与主公生死相连。主公在，末将在。”
陆川抹掉鼻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看了他半天，忽然说：“那你得好好活着。我一个人走夜路，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蒙恬，耳朵却竖着。他知道，蒙恬活了三千年，可能从没听人说过“怕”字。
蒙恬愣住。他活了三千年，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主公对臣子，从来都是命令、赏赐、猜忌，没有谁会说“我一个人走夜路，怕”。他低下头，甲胄轻轻响了一声——他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虽然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陆川转身，朝墓道深处走去，背影在夜明珠的光里拉得很长，“你刚才说的那十八个人，都是谁？”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十八个人，会是什么模样。王离、赵佗、李必、姜戎、周猛、程平……名字从蒙恬嘴里说出来，就都有了分量。
蒙恬跟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墓道里一前一后地响：“主公想听？”
“嗯，想听。”陆川没有回头，“一个一个讲，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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