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重新合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墓室里荡了一圈,撞在石壁上,又碎成几缕回音飘回来。陆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石板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很久没有起来。
墓室四角的夜明珠排布成北斗的形状,是师父生前布下的阵。此刻那阵法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在替主人守着最后一程。
夜明珠的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后背上,青白青白的,像一层薄霜。墓室里没有风,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里往外冷,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胸腔。
他跪得久了,膝盖被石板硌得生疼,可那点疼,远比不上心里空出来的那块。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师父还在,此刻大概会骂他一句“跪着做什么,起来干活”。
蒙恬站在旁边,甲胄上落了一层细灰。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到底没发出声音。师徒三千年,他见过师尊很多面——布阵时的从容,炼丹时的专注,骂人时的吹胡子瞪眼——唯独没见过师尊散成一缕青烟的样子。那副画面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人该有的结局。
就在这时,空中那缕将散未散的青烟忽然又聚拢了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了一下,凝成一个模糊的老者轮廓。鬼谷子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像从很远的地方隔着水传过来,每个字都带着嗡鸣的余韵:“老夫这缕残念,本不该留。三千年了,就为了把几句话说完。”
陆川猛地抬头,额头离开石板,磕红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师父……”
这一声“师父”,他喊得又轻又哑。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大学生,喊的是“爸”“妈”;如今他跪在一座古墓里,对着一个三千年前的残魂喊师父。人生这条路,他也没想到会拐成这样。
“听好。”鬼谷子没有给他哭的机会,声音虽然轻,字句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蒙恬嘴上不说,心里压着事。三千年前,他带着十八个人出长城,回来的时候,只剩他一个。那十八个人,是他一辈子没合上的眼睛。”
陆川回头看了蒙恬一眼。蒙恬立在原地,甲胄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冷色,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动不动。可陆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攥得发白,甲片缝隙里露出的指骨在发抖。
陆川忽然懂了。师父让他找人,不是让他替蒙恬做什么,是让蒙恬有个念想。人活着,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了盼头。
“替他把人找回来。”鬼谷子说,“一个一个找,全须全尾地找。”
陆川转回头,对着那缕青烟深深叩首,额头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弟子记住了。”
石板很凉,他的额头贴上去,那凉意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这一拜,他拜得心甘情愿。
“还有一处。”鬼谷子的声音又轻了一分,轮廓边缘开始虚化,“老夫在昆仑山留了座洞府,里面有样东西,能帮你把通幽之体彻底唤醒。等你在这末世站稳脚跟,再去取。”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那十二尊金人——别碰。它们不是兵器,是牢。不到那一天,碰了,会出事。”
陆川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不敢漏。他知道,这是师父用最后一缕残念留给他的话,说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洞府、金人、十二尊。他默念了三遍,确定自己一个字都不会忘。
话说到这里,青烟已经薄得近乎透明,像一层随时会被吹散的雾。鬼谷子偏过头,朝蒙恬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三千年的师徒情分,有放不下的牵挂,最后都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蒙恬。”
蒙恬重重跪下,头磕在地上,甲片发出一串脆响,在空旷的墓室里来回撞:“师尊。”
“跟着他,把人都找回来。”鬼谷子说,“这一趟,老夫不在了,别一个人扛。”
蒙恬没有应声,肩膀却抖了一下,像被什么重物砸中。他低着头,额头抵着石板,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诺。”
这一个“诺”字,蒙恬喊了三千年。从长城到咸阳,从咸阳到这座古墓,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失约过。
那缕青烟散尽了。墓室里的夜明珠暗了一暗,又亮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陆川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空了一块——那个会骂他、会教他、会把最后一缕残念都用来托付后事的老人,真的走了。
他把磕破的额头擦了一下,掌心蹭到一点湿意,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扶着膝盖站起来,膝盖跪麻了,两条腿像灌了铅,走路一瘸一拐。他走到蒙恬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走吧。”
他走了两步,腿还在发软,差点绊了一跤。蒙恬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碰到,又收了回去。
蒙恬还跪着,低着头,肩背轻轻起伏。好半天,才抬起手,握住陆川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是凉的,鬼体的温度本来就低,可此刻凉得像一块冰。他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是又深深一揖,腰弯到九十度,很久没有直起身。
陆川站在那里,受了他这一拜,没有躲。他知道,这一拜拜的不是他,是鬼谷子,是那十八个没回来的人,是三千年没合上的眼睛。
陆川想,他欠蒙恬的,怕是这一辈子都还不完。那就慢慢还,从把十八个人找回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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