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的诊所开了半年，在南城渐渐有了名气。不是因为他医术有多高——他跟着顾七学了五年，治个伤风咳嗽、跌打损伤绰绰有余，但遇到疑难杂症还是得跑回裁决司请教顾七。他出名是因为他收费便宜，而且从不拒绝没钱的人。南城住的大多是贩夫走卒、码头苦力、街边小贩，这些人平时看不起太医院的御医，也请不起大药房的坐堂大夫。石安的诊所正好填了这个空档。
常小禾每隔三天来一次。不是来看病——是来学医。她在内书房女学念书，每天读四书五经、写字作文，但她真正感兴趣的始终是医道。她翻遍内书房的医典，《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一本接一本地啃，做了满满三本笔记。秦昭有一次在内书房抽查课业，随手拿起她的笔记翻了翻，看到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经络图和药性分类表，沉默了一会儿，转脸对着陪侍的女官只说了一句：“以后她想来太医院书库，不必拦。”
常小禾把秦昭的话转告给沈渊的时候，沈渊正在裁决司正堂处理一桩临时送来的案卷。他把竹杖搁在案桌边，听完外甥女的复述，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常小禾等了片刻，又补充道，皇后娘娘也托她问大舅什么时候进宫喝茶。这一句让他终于抬起了头——他很少去坤宁宫，但赵耕烟每隔几个月就会托人带话，每次都是同一句：请沈司主得空来喝茶。他说有空再说，常小禾撇撇嘴，转头跑回药房帮石安搓药丸去了。
安济堂里，石安正蹲在门口给药碾子添新药。顾七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草茎，指挥他：“黄芪多放三钱，当归少放一钱——你上次配的那批补血散，病人吃了上火。”石安应了一声，认真地把药材分量重新称过。
常小禾坐在诊桌后面，翻着石安的方剂笔记。她翻开一页写着“龙骨散”的，旁边有另一行极小的标注：“若心跳过慢，加地龙骨粉三分，以万年冰煎服。”她指着那行字问石安这方子用过没有。石安抬头瞥了一眼，说没用过。常小禾追问为何，石安把药碾子推到一边，直视她平静地答道，因为那个心跳太慢的人，不是用药能调的。他需要的不是大夫。
常小禾没有再问。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笔记，站起来说她也想学龙骨散的配伍，先从认地龙骨开始。石安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温无衡从冰洞带回来的灰色碎屑，放在她手心。它在她掌心安静地搁着，在阳光下毫无光泽，不像药材，也不像石头。她把碎屑握在手里很久，直到它被体温焐热，然后还给石安，说了句：“真烫。”石安接过去，指尖触到她汗湿的掌缘，那块地龙骨碎屑还带着她的体温，比他递给她的那会儿更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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