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明五年春,京城无事。
这是沈渊在裁决司度过的第五个春天。老槐树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里透着光。旗杆上的麻绳换了新的——旧的被风吹断了,老石头重新搓了一根,比原来的更粗,更长。旗杆下堆着几块新运来的青砖,预备修补后墙那道被春雨泡出的裂口。院子里的青石板在雨水冲刷下磨得发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
顾七的药库扩大了一倍。石安正式出师,开始独立坐诊。他不再只在裁决司给缇骑看伤——风语楼在京城南城盘下了一间小诊所,挂的是“安济堂”的招牌,坐诊大夫就是石安。他每天早上从裁决司出门,拎着顾七给他缝的皮药囊,穿过棋盘街走到南城。傍晚回来的时候,兜里塞着病人给的零碎铜板,有时候还有半包点心。点心给顾七——因为顾七不收他的房租。
邢虎升了档头。不是殷铮那种副司主级别的档头——是缇骑档头,管着二十号人。刘大彪当了他的副手。两个北境老兵,一个扛锤子,一个挎长刀,每天带着一群年轻缇骑在院子里练刀法。练完刀法练蹲马步,练完马步练攀墙翻屋。裁决司后院的墙上被他们爬得满是鞋印,白墙变成了灰墙,老石头每年春天都得重新刷一遍石灰。刘大彪负责骂人,邢虎负责示范。示范的时候他用的是那把八斤四两的锤子,一锤下去,木人桩碎成两截。老石头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又削了一个新木桩。
殷铮还是副司主。他的雁翅刀磨了不知多少遍,护手上“沈渊”两个字被磨得发亮。他的铁面具从来不摘——不是不能摘,是不想摘。温无衡问他为什么不摘,他说摘了不习惯。温无衡没有追问。温无衡自己也有不习惯的东西——他不穿鞋。东厂内狱三年光脚的毛病改不掉,脚底老茧比靴底还厚,每年冬天麻绳纳的厚靴穿不到开春就被他自己脱了。
韩慑搬出了城隍庙。他在城南找了一处小院子住下,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地龙骨珠子在手里转着玩。谢观偶尔从北境回来看他,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两个瞎子——一个眼窝被烧,一个眼窝完好但眼珠全黑——谁也不说话,就坐着。韩慑的两个同伴——宽刃兵器的壮汉和袖藏暗器的瘦小老者——还在他身边。壮汉每天劈柴烧水,瘦小老者在院子里种了一畦韭菜,长势极好。韩慑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就是韭菜鸡蛋馅的。
沈渊每隔十天去韩慑那里坐一坐。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包点心。韩慑不喝酒,点心分给壮汉和老者吃。他们聊天的内容很少提到秦无昼——秦无昼死了六年了,火气从沈渊体内被地龙本源同化了六年,连谢观的窑场都不再漏风。提到旧事的时候他们会沉默许久,直到韩慑咳嗽一声,把话题转到韭菜的长势上。
朝堂上一切平稳。秦昭坐稳了龙椅,边疆无战事,内阁运转如常。孙廷和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待了五年,头发全白了,但没有递辞呈。他每天早上准时到值房,批折子批到午时,中午吃一碗素面,下午继续批,批到傍晚坐上马车回府。他的孙女孙瑶在宫里升了嫔,和皇后赵耕烟相处得很好,两个人时常一起写字画画,孙瑶画竹子,赵耕烟题款。秦昭偶尔去坤宁宫看她们,皇后给他看新写的字,他说这个“月”字的撇捺太飘了,拿过笔给她们又示范了一遍。他示范时手腕悬得极稳,落笔的锋劲已经和秦无昼御批折子上那道拖长的“准”字毫不相似。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到温无衡在某天整理风语楼密报时忽然抬头,对他说道:“沈司主。光这一年没有任何人试图对裁决司动手——秦无昼时代,这种事连一个月都撑不过。”
沈渊坐在正堂铁椅子上,竹杖靠在扶手旁。他听完温无衡的话,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摩挲着,没有回答。窗外的梧桐花正开得盛,白里透着浅紫,一只麻雀从枝头跳上滴水檐,叽喳两声飞走了。他知道温无衡不是在报喜——是在警觉。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他翻过风语楼从江南、塞北、西南传来的所有例行线报,没有一件是冲裁决司来的。没有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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