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明四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甜水井巷的槐树荫下，常记剃头铺门口的布幌子被汗水浸得发软，字迹糊了一半。苏念月的男人常大用索性把幌子取下来，重新写了一个“常”字挂上去——他跟着铺子对面私塾的老先生学了两年的字，如今悬腕下笔已经有了几分力道。
沈渊坐在槐树底下石墩上，竹杖靠在树干。常小禾跑过来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汗，手里举着她刚在内书房写的课业。“大舅，先生今天给我们讲《战国策》，讲苏秦说六国合纵。”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六个圈，“先生说苏秦挂了六国相印。大舅，你见过那种印吗？是不是跟你的裁决司令牌差不多？”
“不一样。苏秦的印是挂给别人看的。我的令牌是用来杀人的。”
“那你比苏秦厉害，苏秦是耍嘴皮子的。”常小禾把树枝插在地上，仰起头，“这棵树——大舅，槐树的槐字怎么写？”
他伸手摸到常小禾还握在手心的树枝，握住她小手尾端，带着她的手腕在地上一笔一画慢慢画出“槐”字。树枝在泥土里划出粗粝而端正的痕，笔画深处翻出潮湿的褐土。然后又让她在旁边写另一个“怀”。
“这是怀念的怀，怀抱的怀。槐树的槐，怀念的怀。两个字不一样。这棵树是你娘小时候看你外婆种过的那棵枇杷树之后栽的，但现在它是你爹铺子门口的招牌树。你爹在你出世那年种了它，种它的人是想给一个人挡荫凉的——但那个人没住进来。你那个没住进巷子里的亲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以后会知道他是谁。你记住，他栽树的时候什么也没图，他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带走。但他为你做过事。”常小禾低头看着地上两个并排的“槐”与“怀”，似懂非懂，擦掉重写了三遍。第三遍横平竖直，沈渊松开了手。
苏念月端着一碗凉茶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魏平告诉她的一件事——你娘生你的时候，你哥从废墟里被抱出来，浑身发紫，接生婆都以为活不了。他哭了第一声，你娘才咽了气。现在，他握着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像握着针在绸缎上绣第一个图案。她没有走过去，把凉茶放在门槛上，转身进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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