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明四年春天,沈渊第三次回大青山。
不是为了地龙——地龙一切安稳。冰洞里年轮纹依旧缓缓流转,心脏搏动和沈渊的心跳同步,分毫不差。是为了宋知命。
宋知命在宣化城北的铁匠铺待了两年,用猎户孙子帮他收集的陨铁,打了一把不嵌任何火气的刀。这把刀是师父生前托付给猎户的遗愿——“将来有一个会用刀的人,不能再用火气的刀”。宋知命打完之后没有留在宣化,而是扛着铁杖,一步步走回了大青山。他住进冰洞旁边的那个小溶洞——就是当年他爹宋无隐在冰洞里等死时,用来存放手稿和烧火取暖的那个洞。他把洞清理干净,铺上干草,在洞口立了一块石板,刻了四个字:无隐草庐。
沈渊到的时候,宋知命正在洞口晒药材。药材是他在冰河上游采的——雪莲、红景天、地衣。谢观也在。谢观是去年冬天从京城南郊出发走了一整个冬天来到这里的。他坐在洞口一块被地火烘热的石头上,手里握着沈渊给他的那块地龙骨。他的火气已经很弱了,弱到沈渊站在他面前才能勉强感知到。但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不是火气的亮,是那种终于卸下所有包袱之后才会有的亮。
“你们两个,打算在这儿住到死?”沈渊竹杖点地,站在洞口。
宋知命没有抬头。他把药材分好类,用麻绳扎成小捆。“我爹在这里等了四十年。我才住了两年。还差三十八年。”
谢观笑了。他的笑声很低,很短,被冰河的风撕碎了,但笑容还在脸上。“我不死。你给我的这块地龙骨还能撑几年。等你把京城的账全清了,再来接我们。”
沈渊坐在洞口的另一块石头上,把手里的铁杖靠在岩壁。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左腕的金线转过来,让它在阳光下微微明灭。那种明灭的节奏和洞窟深处地龙心脏的搏动完全同步,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仪式,只是存在。在这个距离上,本源完整的寂静本身就是维系一切的力量。
从大青山回京的路上,沈渊在宣化停了一夜。宣化总兵霍平已经上任两年,把宣化城防整顿得焕然一新。城墙上换了新砖,城门口贴着的告示不再是三年前的旧令,墨迹犹新。霍平在总兵府设了一桌便宴,菜不多,酒极烈。席间他敬了沈渊三碗,第一碗谢当年沈渊在北境的救命之恩,第二碗谢沈渊替他妹妹霍锦在宫中的照应,第三碗没有祝词,他一口闷干,然后把碗扣在桌上。
“沈司主。邢铁山的坟,我让人修过了。大理石碑,刻了北境军第十二卫的名字。他是我们第十二卫的人。他的碑应该站在北境最高的山岗上。”
沈渊端起第三碗酒,没有喝,洒在了地上。酒渗进总兵府的青砖缝里,很快就干了。霍平没有再劝酒。他把修坟的事交代完,又倒了一碗酒给自己,对着北方的山脊一饮而尽。窗外大青山的雪线在春夜里泛着银白,和酒碗里晃动的残液一样清冽。沈渊搁下空碗,竹杖点地走出总兵府,宣化城楼上新换的龙旗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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