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被禁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京城。
丞相府里,王氏气得摔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这个孽障!她是要把全家都拖下水吗!”
沈文渊沉着脸坐在主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太子妃是你侄女,静姝是你女儿,她们斗起来,沈家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老爷,您得想想办法啊。”王氏哭哭啼啼,“云舒马上就要嫁入永昌侯府了,这时候要是被牵连……”
“闭嘴!”沈文渊呵斥,“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把静姝嫁给靖王冲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王氏噎住了,半晌才小声说:“妾身……妾身也是为了沈家着想。靖王要是死了,静姝守寡,对沈家也没好处……”
“行了!”沈文渊烦躁地摆手,“准备一份厚礼,送去靖王府。就说……就说静姝出嫁后,为父甚是想念,让她有空回府看看。”
王氏瞪大眼睛:“老爷,您还要去讨好那个孽障?”
“不然呢?”沈文渊冷笑,“她现在把太子妃都扳倒了,你觉得她还会怕我们?趁早缓和关系,别等她真成了气候,反过来收拾沈家。”
王氏不情不愿地应了。
靖王府里,沈静姝看着沈家送来的礼单,乐了。
“哟,我爹这是转性了?居然给我送东西?”她翻着礼单,“人参、鹿茸、燕窝……都是好东西啊。小桃,收起来,以后用得着。”
小桃一边登记入库一边说:“小姐,老爷这是怕您了吧?”
“怕我?”沈静姝笑了,“他是怕我连累沈家。不过也好,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正说着,墨玄宸来了。他今天气色又好了些,走路已经不用扶墙了。
“沈家送东西来了?”他看了一眼礼单。
“嗯,估计是来示好的。”沈静姝把礼单扔桌上,“你说我爹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以前当我是透明人,现在看我有点用了,赶紧来巴结。”
墨玄宸在她对面坐下:“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沈静姝叹了口气,“不过也好,至少以后回娘家,不用看人脸色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母后……皇后,是什么样的人?”
墨玄宸想了想:“母后待人宽厚,深居简出,从不干预朝政。我小时候,她还帮我解过围——有一次我在御花园冲撞了太子,差点被罚,是母后出面说‘兄弟之间何必计较’,才把事情压下去。后来我中毒,她也派人来探望过几次。”
沈静姝挑眉:“听起来是个好人啊。”
“嗯。”墨玄宸点头,“朝中上下,没人说她不好。”
沈静姝没再追问,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三天后,宫里果然来了旨意:中秋宫宴,靖王夫妇务必出席。
沈静姝乐坏了,赶紧让小桃准备衣服。但翻遍衣柜,除了那套改过的嫁衣,就只有几件朴素的常服。
“不行,得做新衣服。”她拍板,“宫宴那种场合,穿得太寒酸,丢的是靖王府的脸。”
墨玄宸让常伯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给沈静姝量身定做了三套宫装。一套淡紫,一套水蓝,一套鹅黄,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暗纹。
沈静姝试衣服的时候,美得在镜子前转圈圈:“哎呀妈呀,这衣服真好看。就是穿着不太得劲,太板正了。”
小桃一边给她整理裙摆一边说:“小姐,宫宴上都得这么穿,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沈静姝撇嘴,“行吧,为了好吃的,我忍了。”
中秋宫宴那天,沈静姝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收拾妥当,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差点没认出来。
淡紫色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插着几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小姐,您真好看。”小桃看呆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脖子快断了。”沈静姝扶着沉重的发髻,“这玩意儿得有五斤吧?你们古代人是不是都有颈椎病?”
墨玄宸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样子,也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看?”沈静姝问。
“好看。”墨玄宸回过神,“就是……不太像你。”
“废话,装淑女嘛。”沈静姝摆摆手,“走吧走吧,早点去早点吃。”
马车到了宫门口,两人下车步行进宫。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嫉妒。
沈静姝目不斜视,端着王妃的架子,心里却在嘀咕:看啥看,没见过美女啊?
宫宴设在御花园,几十张桌子摆开,灯火通明。皇帝和皇后坐在主位,两边是嫔妃和皇子公主,再往下是朝臣和家眷。
沈静姝和墨玄宸的位置在皇子席,离主位不远。刚落座,就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哟,七弟身子大好了?都能来参加宫宴了。”说话的是三皇子,语气阴阳怪气。
墨玄宸淡淡点头:“多谢三哥关心。”
三皇子又看向沈静姝:“这位就是七弟妹吧?听说医术了得,把七弟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不知师从哪位神医啊?”
沈静姝抬起头,笑得特别甜:“三皇子好。臣妾的医术是家传的,我娘教的。至于我娘师从谁……您要是好奇,可以去地府问问她老人家,她应该挺乐意跟您唠唠。”
三皇子脸一僵:“你……”
“开个玩笑。”沈静姝继续笑,“三皇子别介意。不过话说回来,您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眼圈都黑了。我这儿有个安神方子,您要不要试试?保证一觉睡到大天亮,就是……可能会做噩梦。”
三皇子气得脸都绿了,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墨玄宸低声说:“你何必招惹他?”
“他先招惹我的。”沈静姝撇嘴,“再说了,我看他不顺眼。长得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墨玄宸失笑:“你还会看相?”
“不会,但我会看人。”沈静姝夹了块点心塞嘴里,“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相由心生’,长得丑的人,心一般也不咋地。”
墨玄宸:“……”
他觉得,以后还是少带她参加宫宴比较好。
宫宴开始,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沈静姝埋头苦吃,御膳房的菜确实不错,特别是那道烤乳猪,外酥里嫩,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墨玄宸看她吃得欢,低声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沈静姝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你不懂,这叫‘吃回本’。份子钱都随了,不多吃点亏得慌。”墨玄宸沉默片刻,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盘烤乳猪也推了过去。
正吃着,皇帝忽然开口:“老七,你身子既然大好了,也该为朝廷分分忧了。朕打算让你去户部历练历练,你觉得如何?”
全场瞬间安静。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历来由太子掌管。皇帝让靖王去户部,这意思……有点微妙。
太子脸色变了,但强忍着没说话。
墨玄宸起身行礼:“儿臣遵旨。只是儿臣久病初愈,恐难当大任……”
“无妨,慢慢学。”皇帝摆摆手,“太子,你多带带你七弟。”
太子勉强挤出笑容:“儿臣遵旨。”
沈静姝在底下小声嘀咕:“你爹这是要搞事情啊。”
墨玄宸没说话,只是眼神深了深。
宫宴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不少朝臣开始偷偷打量墨玄宸,心里盘算着站队。
沈静姝才不管这些,继续吃她的。但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刚才宫女给她盛的那碗汤,味道有点怪。
她放下勺子,仔细闻了闻。汤是鸡汤,但除了鸡的鲜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苦味,被香料掩盖了,一般人根本尝不出来。
但她是谁?二十六世纪医学双博士,古医药学专家,对药材味道敏感得跟狗鼻子似的。
这汤里……有毒。
不是剧毒,是慢性毒,跟她之前中的蚀骨散有点像,但剂量很轻,一次两次死不了人,长期服用才会慢慢损伤身体。
她抬头,看向刚才给她盛汤的宫女。那宫女低着头,站在不远处,看似恭敬,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静姝心里一动,但没有马上发作。她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正端庄地坐在皇帝身边,面带微笑,和旁边的嫔妃轻声说笑,举止雍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忽然想起墨玄宸说过的话:“母后待人宽厚,深居简出,从不干预朝政。”
真的是这样吗?
沈静姝不动声色,端起汤碗,站了起来。
走到皇帝面前,她行了个礼:“皇上,臣妾有件事想请教。”
皇帝看着她:“何事?”
“臣妾刚才喝这汤,觉得味道不太对。”沈静姝把汤碗举起来,“能否请太医验验?”
全场安静下来。
皇后微微蹙眉,但很快恢复平静,柔声问:“靖王妃,可是身体不适?宫宴的饮食都是经过严格检查的,若有问题,太医应当早就发现了。”
她的语气温和,像是在关心晚辈。
沈静姝笑了笑:“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只是略通医术,觉得这汤里有一丝极淡的苦味,不像是食材本身的味道。也许是臣妾多心了,但事关宫宴安全,还是验一下比较妥当。”
皇后点点头,看向皇帝:“皇上,靖王妃说得有理。既然她察觉有异,不如就让太医验一验,也好让大家安心。”
她的态度坦荡,甚至主动建议验毒。
皇帝点头:“传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验了汤,脸色大变:“皇上,这汤里……确实有毒。是……是蚀骨散,剂量很轻,但确实是。”
全场哗然。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震惊和担忧的神情:“这……这怎么可能?宫宴饮食层层把关,怎会出这种事?皇上,臣妾失察,请皇上责罚。”
她说着就要起身请罪,被皇帝按住。
“不关你的事。”皇帝眼神冷了下来,“查!给朕彻查!”
德妃忽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声音发颤:“皇上,臣妾……臣妾有话要说。”
皇帝看向她:“说。”
德妃扑通跪下:“皇上,臣妾……臣妾的宫女前几日曾在御膳房见过一个可疑的嬷嬷,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嬷嬷……好像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太子猛地站起来:“德妃!你血口喷人!”
“够了!”皇帝一拍桌子,“太子妃已经禁足,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德妃,你有证据吗?”
德妃摇头:“臣妾没有证据,但臣妾愿意接受调查。”
皇后这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皇上,德妃妹妹也是一片好意。不如就让刑部查一查,既还太子妃清白,也找出真凶。臣妾相信,此事与太子妃无关,定是有人栽赃。”
她看向德妃,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宽容:“德妃妹妹,你也是关心宫闱安危,本宫不怪你。只是以后说话要有凭据,免得伤了和气。”
德妃低头:“臣妾知错。”
沈静姝站在一旁,看着皇后的一言一行,心里暗暗记下。
皇后的表现无可挑剔——主动建议验毒、主动请罪、替太子妃说话、对德妃宽容大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贤后。
但沈静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排练过一样。
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座位。
刑部查了三天,最终查出来:下毒的是御膳房一个叫小福子的太监,他招供说是德妃指使的。德妃百口莫辩,被打入冷宫。
太子妃虽然嫌疑洗清,但禁足令没有解除。太子也被皇帝狠狠训斥了一顿。
消息传到靖王府,小桃兴冲冲跑来:“小姐!查清楚了!是德妃要害您!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沈静姝正在院子里练针,头也没抬:“嗯。”
“小姐,您不高兴吗?德妃害您,活该!”
沈静姝收起银针,看着小桃:“你觉得,真是德妃?”
小桃一愣:“刑部都查出来了,还能有假?”
沈静姝没说话。
她想起了皇后在宫宴上的表现——主动建议验毒、主动请罪、替太子妃说话、对德妃宽容大度。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挑剔。
但就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提前排练好的。
“小桃,你去打听一下,德妃跟皇后关系怎么样。”
小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小姐,奴婢打听了。德妃跟皇后……关系一般,但也没什么仇。不过德妃的娘家最近跟太子一党走得很近。”
沈静姝眯起眼。
德妃的娘家跟太子走得近——如果德妃倒了,太子就少了一个支持者。
而谁最不希望看到太子势力壮大?
皇后?不,太子是皇后的儿子,她应该希望太子强大才对。
除非……
沈静姝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但她把这个疑问,悄悄记在了心里。
晚上,墨玄宸来的时候,沈静姝正在灯下看《柳氏医经》。
“还在看书?”墨玄宸在她对面坐下。
“嗯,这本医书好东西太多了。”沈静姝合上书,“对了,宫宴的事,你怎么看?”
墨玄宸沉默片刻:“德妃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也觉得?”沈静姝挑眉。
“她没有动机。”墨玄宸说,“她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你?除非有人指使。”
“那指使她的人是谁?”
墨玄宸摇头:“不知道。但刑部已经结案了,德妃认了罪。”
“认罪了?”沈静姝一愣。
“嗯。”墨玄宸点头,“今天下午,德妃在刑部供认不讳,说是嫉妒你得了父皇的赏识,一时糊涂。”
沈静姝皱眉。
太巧了。
德妃认罪,案子结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沈静姝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医书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看。
有些事情,急不得。
得慢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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