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天,天还没亮沈静姝就被薅起来了。
王氏派了四个嬷嬷来给她梳妆,一个个板着脸,动作粗鲁得像在刷猪毛。沈静姝困得眼皮打架,任由她们摆布,心里默念: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退一步越想越气。
“三小姐,老奴劝您一句,嫁到王府可不像在自家府里,得守规矩。”为首的张嬷嬷一边给她绞脸一边阴阳怪气,“靖王身子虽弱,但毕竟是皇子,您得端出王妃的架子来,别把那些乡下习气带过去。”
沈静姝掀了掀眼皮:“乡下习气?啥叫乡下习气?是吃饭吧唧嘴还是蹲门口唠嗑啊?”
张嬷嬷手一抖,镊子差点夹到她肉:“老奴是说,您说话做事得文雅些,别总‘俺们’‘咋地’的,让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呗。”沈静姝乐了,“我说话就这样,爱听不听。再说了,靖王都没嫌我,用你搁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张嬷嬷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没憋出话。
另一个李嬷嬷赶紧打圆场:“三小姐,张嬷嬷也是为您好。您想啊,王府里来往的都是贵人,万一您说话冲撞了哪位,不是给王爷惹麻烦吗?”
沈静姝从镜子里看她:“李嬷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说话咋就冲撞人了?我骂人了还是打人了?我这不是好好跟你们唠嗑呢吗?咋的,非得捏着嗓子说‘妾身惶恐’才算文雅啊?那你们去找个唱戏的当王妃呗。”
屋里一片死寂。
四个嬷嬷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为啥夫人嘱咐她们“少说话多做事”了。这三小姐的嘴,跟淬了毒似的,一句能怼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沈静姝心里冷笑: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原主受了十六年的气,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现在换了她,还想拿捏?做梦呢。
梳妆完毕,沈静姝看着镜子里的人,差点没认出来。
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白得跟鬼似的;眉毛画得细长,弯得像月牙;嘴唇点了朱红,小得跟樱桃一样。头上顶着十几斤重的凤冠,金钗步摇插了一脑袋,动一下叮当乱响。
“这啥玩意儿?”她戳了戳脸上的粉,“刮下来能包顿饺子了。”
嬷嬷们脸都绿了。
身上那套嫁衣倒是被她改得顺眼多了——袖子收窄了,裙摆剪短了,腰身收紧,虽然还是大红,但利落了不少,至少跑起来不会绊倒。
“行了,就这样吧。”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小桃,扶我出去。”
小桃赶紧上前,小声说:“小姐,您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凶吗?”沈静姝挑眉,“我这还没发挥呢。她们要再哔哔,我能让她们哭着出去。”
前厅里,沈文渊和王氏已经等着了。沈文渊穿着官服,脸色复杂;王氏倒是笑得灿烂,眼里却藏着算计。
“静姝啊,今日出嫁,往后就是王府的人了。”王氏拉着她的手,假惺惺地抹眼泪,“要孝顺王爷,侍奉公婆,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沈静姝抽回手:“母亲,靖王那身子骨,开枝散叶的事儿就别指望了。我能把他伺候走……不是,伺候好就不错了。”
王氏:“……”
沈文渊咳嗽一声:“时辰到了,上轿吧。”
外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沈静姝被小桃扶着上了花轿,帘子放下那一刻,她听见王氏低声对身边人说:“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
沈静姝掀开盖头一角,冲外头喊:“母亲,我听见了!您说我是瘟神!等我回门那天咱再唠唠!”
王氏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花轿晃晃悠悠起程,沈静姝把盖头扯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她昨晚让小桃偷摸准备的酱牛肉,撕了一条塞嘴里。
嗯,咸香有嚼劲,比那帮嬷嬷的脸好吃多了。
她一边嚼一边想:这婚礼放我们那儿,就是大型社死现场。几百号人围观你拜堂,还得装淑女,连个哈欠都不敢打。得,就当是演一出大型古装沉浸式戏剧了,老娘是女主角。
靖王府张灯结彩,宾客来了不少,但气氛有点诡异。
来的大多是朝中官员,脸上挂着笑,眼里却藏着怜悯——娶个冲喜王妃,还是丞相府不受宠的庶女,靖王这脸算是丢尽了。
拜堂的时候,沈静姝隔着盖头听见周围窃窃私语:
“可惜了,沈家三小姐虽说是个庶出,但配个将死之人……”
“听说她自己也是死过一回的,倒是般配。”
“冲喜冲喜,就怕喜没冲成,反倒把王爷冲走了……”
沈静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虽然盖着盖头,但她能听声辨位。
“那位穿蓝衣服的大人,您说话声儿挺大啊。”她开口,东北话透过盖头传出去,“咋的,是家里媳妇跟人跑了,还是儿子不是亲生的,搁这儿找存在感呢?”
全场瞬间安静。
那蓝衣官员脸都绿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静姝笑了,“那您刚才说我配将死之人,就不是胡说了?您这么懂,要不您来给王爷看看,他还能活几天?看不准的话,我建议您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别在这儿当官了,耽误百姓。”
“放肆!”蓝衣官员气得发抖。
“放啥肆?我这是实话实说。”沈静姝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那位穿绿衣服的夫人,您说我死过一回?对啊,我是死过一回,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您要好奇啥感觉,改天我帮您体验体验?保证让您也尝尝躺棺材的滋味。”
绿衣夫人吓得往后缩。
司仪太监冷汗都下来了,赶紧高喊:“一拜天地——”
沈静姝这才转身,规规矩矩拜了堂。但经过这么一闹,再没人敢嚼舌根了。
她心里暗爽:这就是典型的“杀鸡儆猴”。怼一个最跳的,剩下的全老实。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搁古代一样好使。
拜完堂,她被送进洞房。墨玄宸被人扶着去前厅敬酒——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他喝的是水。
洞房里红烛高照,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沈静姝坐床上等了一个时辰,饿得前胸贴后背,干脆自己掀了盖头,把桌上的点心扫荡一空。
她边吃边嘀咕:“早生贵子?我这连老公面都没见几回,贵子从哪儿来?这帮古人真是……”
又等了一个时辰,外头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墨玄宸被人扶着进来。他今天穿了身大红喜服,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了,但走路还是虚浮。挥退下人后,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吃吗?”沈静姝递过去一块糕点。
墨玄宸摇头:“你倒是不拘束。”
“拘束能当饭吃啊?”沈静姝拍拍手上的渣,“刚才在前厅,我帮你怼了几个人,不用谢。”
墨玄宸抬眼:“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沈静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说正事,药浴泡了没?”
“泡了,疼。”
“疼就对了。”沈静姝走到他面前,伸手,“号脉。”
墨玄宸伸出手腕。沈静姝搭上去,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比十天前强了不少,虽然还是弱,但已经平稳了。毒素排出了四成左右,心肺功能在恢复。
“恢复得不错。”她收回手,“明天开始第二疗程,针灸加药浴加内服,三管齐下。我先说好,第二疗程更遭罪,疼度翻倍,你扛得住不?”
墨玄宸看着她:“你刚才在前厅,为何要替我出头?”
“废话,你是我老板啊。”沈静姝理所当然,“你好了我才能拿钱,你死了我找谁结账去?再说了,他们那话说的,好像我嫁给你多委屈似的。咋的,我配不上你啊?”
墨玄宸沉默片刻:“你不委屈?”
“委屈啥?”沈静姝乐了,“你长得挺带劲,有钱有势,虽然病恹恹的但能治好。我嫁过来就是王妃,每月还有五十两零花钱。这条件,放我们那儿得排着队抢。”
“你们那儿?”
“梦里。”沈静姝面不改色,“行了,睡觉咋安排?你这床挺大,要不划个三八线?我睡觉老实,不踹人,但说梦话,有时候还打呼噜。”
墨玄宸咳嗽两声:“我睡榻上。”
“别啊,你病号你睡床。”沈静姝抱起一床被子,“我睡榻。放心,我散打冠军出身,啥地方都能睡。”
她真就躺榻上了,没一会儿呼吸均匀,睡着了。
墨玄宸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正准备吹蜡烛,忽然听见她嘟囔了一句:“别跑……再跑把你炖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踹到地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听不太真,隐约有什么“肉”字。
墨玄宸沉默片刻,弯腰捡起被子,轻轻给她盖上。烛光下,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露出原本的肤色,白里透红,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跟白天那个怼天怼地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看了很久,才吹灭蜡烛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你是我老板。”“你好了我才能拿钱。”句句不离钱,句句都是交易。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静姝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地上了,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墨玄宸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醒来,眼神有点复杂。
“你看我干啥?”沈静姝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我脸上有花啊?”
“你昨晚说梦话了。”墨玄宸说。
“说啥了?”
“没太听清,就听见什么‘别跑’、‘炖了’,还流口水。”
沈静姝老脸一红,下意识摸了摸嘴角——还真有点湿。她赶紧擦掉,心里嘀咕:不会是梦到锅包肉了吧?嘴上却硬:“那、那是梦到好吃的了。咋的,做梦还不让啊?”
墨玄宸放下书:“今日要进宫谢恩,你准备一下。”
沈静姝动作一顿:“进宫?见你爹?”
“嗯。”
“能不去吗?”沈静姝苦着脸,“我最怕见长辈了,还得装淑女,累得慌。”
“不能。”
“那……给加班费不?”
墨玄宸咬牙:“……给。”
“得嘞!啥时候去?我换身衣服。”沈静姝瞬间变脸,蹦起来就往里间跑。
小桃已经等在门外,端着热水和衣裳。沈静姝快速洗漱,换了身王妃常服——淡紫色绣银线,比嫁衣轻便多了。
“小姐,不,王妃,您今天可得注意着点。”小桃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声说,“宫里规矩大,万一说错话……”
“知道了知道了。”沈静姝摆摆手,“我就装哑巴,行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一进宫,她就装不下去了。
皇帝在御书房见的他们。老头六十来岁,穿着明黄龙袍,精神头不错,但眼袋很重,一看就是熬夜熬的。
“老七,身子可好些了?”皇帝看着墨玄宸,眼里有关切。
墨玄宸行礼,动作虽还有些迟缓,但比大婚时利索多了:“回父皇,儿臣近日好转许多,多亏了……王妃照料。”
皇帝这才看向沈静姝,上下打量:“你就是沈家三丫头?听说你医术了得,连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病症都能治。”
沈静姝规规矩矩行礼:“回皇上,臣妾只是略懂皮毛,碰巧对王爷的病症有些心得。”
“碰巧?”皇帝笑了,“太医院几十号人,碰巧了三年都没碰对,你一来就碰对了?”
沈静姝心里翻白眼:这老头话里有话啊。
“皇上,这治病就跟做饭一样。”她抬起头,一脸诚恳,“太医院的太医们就像御厨,做的都是精细菜,讲究色香味俱全。但王爷这病吧,就像吃坏了肚子,这时候得吃清淡的,小米粥配咸菜最管用。您让御厨做小米粥,他们嫌掉价,不肯好好做,所以一直没见效。”
皇帝愣了下,随即大笑:“有意思!你这比喻有意思!”
墨玄宸嘴角抽了抽。
“那你说说,老七这病,到底是什么病?”皇帝问。
“中毒。”沈静姝直接说,“慢性毒,叫蚀骨散,下在饮食里,日积月累,损伤肺腑。症状跟肺痨相似,但治法完全不同。”
皇帝笑容收敛,眼神锐利:“中毒?何人下毒?”
“臣妾不知。”沈静姝面不改色,“臣妾只负责治病,查案是刑部的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下毒的人,应该就在王爷身边。”沈静姝说,“能连续三年在饮食里动手脚还不被发现,只能是亲近之人。皇上若想查,可以从王府的厨子、采买、还有负责王爷饮食的人查起。”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沈静姝笑了,“从臣妾开始给王爷治病那天起,下毒的人就知道藏不住了。现在不查,等他把证据都销毁了,更查不出来。”
皇帝沉默片刻,挥挥手:“你们先退下吧。老七,好好养病。”
“儿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墨玄宸低声说:“你太大胆了。”
“不大胆能行吗?”沈静姝擦了擦手心的汗,“你爹那眼神,跟X光似的,我要不说实话,他能信?再说了,我这么一说,下毒的人肯定慌,一慌就容易露马脚。”
墨玄宸看着她:“你为何要帮我到这一步?”
“都说了,你是我老板。”沈静姝摆摆手,“老板死了,我上哪儿找这么稳定的工作去?每月五十两呢。”
墨玄宸没说话,只是眼神更深了。
两人往宫外走,路过御花园时,碰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华服女子,二十来岁,容貌艳丽,但眼神傲慢。她身边跟着几个宫女太监,还有几个贵妇模样的女人。
“哟,这不是七弟吗?”女子开口,声音尖细,“身子可好些了?这位就是新弟妹吧?果然……与众不同。”
沈静姝记忆翻腾——这是太子妃,王氏的侄女,跟沈云舒是表姐妹。怪不得眼神这么讨厌。
“见过太子妃。”墨玄宸淡淡行礼。
沈静姝也跟着行了个礼,但没说话。
太子妃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听说弟妹医术了得,连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病都能治。正巧我近日头疼难忍,太医开了方子也不见效,可否请弟妹瞧瞧?”
来了,找茬的。
沈静姝抬起头,笑了:“太子妃头疼?是不是太阳穴胀痛,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太子妃一愣:“正是。”
“月经不调吧?量少色暗,还带血块。”沈静姝继续说,“舌苔黄腻,口干口苦,对不对?”
太子妃脸红了:“你、你怎知……”
“望闻问切,望字排第一。”沈静姝笑容不变,“您这是肝气郁结,火旺上扰。少生气,多喝菊花茶,保持心情舒畅。我再给您开个方子,吃三天就好。”
她当场写了方子,字还是歪歪扭扭,但药方配伍精妙,连旁边懂医的宫女都暗暗点头。
太子妃接过方子,脸色不太好看:“弟妹果然厉害。不过……你这字,倒是别致。”
“字丑,但药方管用就行。”沈静姝面不改色,“总比那些字写得漂亮,但开药吃死人的强,您说是不?”
太子妃:“……”
墨玄宸适时开口:“太子妃若无事,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走了,太子妃站在原地,捏着方子,指甲都快掐断了。
“娘娘,这靖王妃……太嚣张了。”身边宫女小声说。
“嚣张?”太子妃冷笑,“我看她能嚣张到几时。去,把方子给太医看看,若是没问题……就按她说的吃。”
“娘娘,您真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太子妃眼神阴冷,“重要的是,她确实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回王府的马车上,沈静姝瘫在座位上,累得不行。
“装淑女比打架还累。”她揉着脖子,“你那个太子妃嫂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她今天找我茬,以后肯定还有幺蛾子。”
墨玄宸看着她:“你可以不用理会。”
“不理会?那不行。”沈静姝坐直了,“她都欺负到我头上了,我不还手,那不是怂吗?我们东北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不服就干。”
“东北是何处?”
“我老家。”沈静姝随口编,“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你记住,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怼回去。保证怼得他们怀疑人生。”
墨玄宸沉默片刻:“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静姝愣了下,转头看他:“大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对你好?我这是对自己好。你是我老板,你垮了,我上哪儿领工资去?我这叫维护自身利益,懂不?”
墨玄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沈静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今天进宫,你爹给了赏赐没?”
“给了。”
“啥赏赐?值钱不?”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沈静姝眼睛亮了:“能折现不?”
墨玄宸:“……”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点感动,可能是错觉。
回到王府,沈静姝直奔库房,把皇帝赏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绸缎不错,可以做衣服;首饰也值钱,但暂时不能卖——毕竟是御赐的,卖了是大不敬。
“唉,看得见摸不着,闹心。”她叹了口气,让小桃把东西收好。
下午,她开始给墨玄宸做第二次治疗。
针灸加药浴,双管齐下。墨玄宸泡在滚烫的药水里,疼得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沈静姝一边下针一边念叨:
“疼就喊出来呗,又没人笑话你。你这毒都渗进骨头里了,不疼才怪。不过疼是好事,说明药起作用了,在往外逼毒呢。”
墨玄宸额头青筋暴起:“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咋的,嫌我吵啊?”沈静姝乐了,“我这是分散你注意力,科学证明,说话能缓解疼痛。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用……”
“从前有个太监……”沈静姝自顾自讲起来,“下面没了。”
墨玄宸:“……”
“不好笑啊?那我换一个。”沈静姝想了想,“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特别抠门的地主老财?我们那儿可多了,有个老财主,夏天舍不得买扇子,热了就张嘴哈气,说这样凉快。”
墨玄宸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笑的。
一个时辰的药浴结束,墨玄宸虚脱地被扶出来,浴桶里的水变成了墨黑色,腥臭难闻。
沈静姝给他喂了颗自制的止痛丸:“睡吧,睡醒就能舒服点。”
墨玄宸昏睡过去前,听见她说:“你这人挺能扛,是条汉子。以后病好了,可以考虑跟我学散打,强身健体。”
他迷迷糊糊想:散打是什么?
但没来得及问,就睡着了。
大婚后的半个月,沈静姝几乎住在了主院。每天针灸、药浴、内服,墨玄宸从能下床走几步,到能在院子里站一刻钟,再到能扶着墙走完一圈。常伯说,这比太医院治三年都管用。
接下来的几天,沈静姝过得很充实。
白天给墨玄宸治病,下午去南城免费看病——现在她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不仅穷人来找她,连一些中等人家也悄悄派人来请。
她看病有三个规矩:第一,穷人免费,富人诊金随缘——但一般都不便宜;第二,疑难杂症优先,头疼脑热往后排;第三,不信她的不治,指手画脚的不治。
就这,来找她的人还是排着队。
这天下午,她正在南城给一个老汉治腿,忽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是济世堂的人。
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带着四个伙计,气势汹汹。
“你就是那个在南城免费看病的女大夫?”管事上下打量她,眼神轻蔑。
沈静姝头也没抬:“有事说事,没看见我忙着呢吗?”
管事脸色一沉:“你在这儿看病,问过我们济世堂了吗?南城这片,是我们济世堂的地盘!”
沈静姝这才抬起头,乐了:“你们济世堂的地盘?咋的,这地是你们买的?还是皇上赐的?我在这儿看病,碍着你们啥事了?”
“你抢我们生意!”管事怒道,“这些穷鬼本来就没钱,你免费看,他们还怎么去我们那儿抓药?”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沈静姝点点头,“那简单,你们也免费不就行了?济世堂不是号称‘济世救人’吗?救人还收钱,好意思叫这名?”
围观群众哄笑起来。
管事脸涨得通红:“你、你强词夺理!看病抓药,天经地义要收钱!”
“那我免费,是我的事。”沈静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要是有意见,去衙门告我。要不就回去好好研究医术,别整天想着垄断市场。医术不行,还怪别人抢生意,丢不丢人?”
“你!”管事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们济世堂背后是谁!”
“谁啊?说出来吓唬吓唬我。”沈静姝抱着胳膊,“是皇上?是太子?还是哪个王爷?不管是谁,总大不过一个‘理’字吧?我在这儿合法看病,没偷没抢,你们想咋的?”
管事咬牙:“好,好!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围观群众鼓掌叫好。一个老大娘拉着沈静姝的手:“姑娘,您可得小心啊,济世堂背后是太子,不好惹。”
太子?
沈静姝眯起眼。又是太子。
看来,济世堂卖鬼面菇,太子妃找茬,都不是巧合。
她收拾好东西,对小桃说:“走,回府。”
“小姐,咱们不看了?”
“今天不看了。”沈静姝眼神冷了下来,“我得回去,跟咱们王爷好好唠唠。”
回到王府,沈静姝直接去了主院。
墨玄宸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济世堂是太子的产业?”沈静姝开门见山。
墨玄宸眼神一凝:“你听谁说的?”
“南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沈静姝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济世堂的人来找我麻烦,说我抢他们生意。我琢磨着,一个药铺,不至于为了几个穷人的生意这么大动干戈。除非……他们怕我查出什么。”
墨玄宸沉默片刻:“济世堂确实是太子的产业,明面上是药铺,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比如卖鬼面菇?”沈静姝问。
“嗯。”墨玄宸点头,“三年前我中毒后,就怀疑过济世堂。但查了几次,都没查到证据。太子做事很小心,所有交易都不经他的手。”
沈静姝敲着桌子:“那你觉得,给你下毒的人,是太子指使的?”
“有可能,但没证据。”墨玄宸看着她,“太子与我并无深仇大恨,没必要下这种毒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威胁到他的地位。”墨玄宸淡淡道,“父皇这些年,对我颇为看重。太子虽然占着嫡长子的名分,但能力平庸,父皇早有不满。”
沈静姝懂了。皇位争夺,你死我活。
“那你打算咋办?”她问,“就这么忍着?”
“忍到毒解,身体恢复。”墨玄宸眼神冷了下来,“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沈静姝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有仇必报,是条汉子。那我再加把劲,争取让你早点能打架。”
她站起来:“明天开始,治疗加量。疼度翻倍,效果也翻倍。你做好准备。”
墨玄宸点头:“好。”
走到门口,沈静姝又回头:“对了,锅包肉学会没?我都馋好几天了。”
“你说那道酸甜口的肉片?”墨玄宸说,“厨子已经会做了。”
“那就叫锅包肉!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沈静姝乐呵呵走了。
看着她背影,墨玄宸低声对暗处说:“去查查,今天济世堂谁去找王妃麻烦。查到了,教训一下。”
暗处传来一声:“是。”
又过了半个月,墨玄宸已经能不用人扶,自己从卧房走到书房了。虽然走快了还喘,但比起躺床上等死的日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晚上,厨房果然做了那道菜。
沈静姝看着桌上那盘金黄酥脆的肉片,眼睛都直了。夹了一块塞嘴里,外酥里嫩,酸甜适中,越嚼越香。
墨玄宸也尝了一块,点点头。他现在已经能正常吃饭了,不用再喝那些苦药汤子。
“这回做得像样了!”沈静姝竖起大拇指,“你们这厨子有天赋,再练练能开店了。”
墨玄宸也尝了一块,点点头:“确实不错。不过……这道菜到底叫什么?你念叨了好几天,一直没说清楚。”
“锅包肉!”沈静姝一拍桌子,“我跟你说多少遍了!锅!包!肉!”
墨玄宸重复了一遍:“锅……包肉?”他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怪。”
“怪啥?我们那旮沓都这么叫。”沈静姝理直气壮,“你管它叫啥,好吃就完了。”
墨玄宸没再追问,又夹了一块。
两人难得安静地吃了一顿饭。吃完饭,沈静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唉,要是天天都能这么吃,这王妃当得也值了。”
墨玄宸看着她:“你就这点追求?”
“这点追求咋了?”沈静姝理直气壮,“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连饭都吃不好,还谈啥理想抱负?”
墨玄宸失笑:“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的?”沈静姝站起来,“行了,我回去睡觉了。明天继续治疗,记得准备好锅包肉,别又忘了叫啥。”
墨玄宸说:“锅包肉。”
沈静姝一愣,随即乐了:“哟,记性不错啊。行,有进步。”
她摆摆手,走了。
墨玄宸坐在桌前,看着那盘还剩一半的锅包肉——这名字虽然怪,但味道确实不错。他忽然觉得,这冷清的王府,好像有了点烟火气。
常伯进来收拾桌子,小声说:“王爷,老奴觉得,王妃来了之后,府里热闹多了。”
墨玄宸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热闹多了。
也……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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