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轮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像是钝锯在切割着许子凌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毫不留情地灌进他单薄的锦衣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止不住地打颤。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心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凉透。
四周是京城百姓的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曾经,他是这京城里鲜衣怒马的世子爷,走到哪里都是阿谀奉承和羡慕的目光;而今,他成了笼中待宰的困兽,是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后。
“看啊,那就是德嫔的哥哥……”
“听说德嫔娘娘已经被赐死了,就在养心殿……”
“啧啧,许家这回算是彻底完了,满门抄斩啊……”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钻进他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他想要捂住耳朵,想要大声呵斥这些百姓,可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剪在背后,勒进了肉里,连动弹一下都成了奢望。
囚车缓缓驶入刑部大牢的入口,光线骤然暗淡下来。那股混合着腐烂、血腥和霉味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脂粉香。
这就是他接下来的归宿吗?
“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将最后一丝月光隔绝在外。
许子凌被狱卒粗暴地推搡着,踉跄着摔进了阴暗潮湿的牢房。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钻心的疼,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疼?这点疼算什么。比起许家满门即将面临的屠刀,比起妹妹身首异处的惨状,这点疼简直微不足道。
他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稻草堆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透着微弱光亮的铁窗。
牢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死囚粗重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妹妹……”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是你害了我们啊……”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身下的稻草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
他想起了小时候,妹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哥哥”。他想起了父亲送妹妹进宫那天,全家人的殷切期盼,想起了妹妹第一次承宠时送回家的那堆赏赐,想起了自己曾在心里发过的誓——要守护好许家,守护好这个唯一的妹妹。
可现在呢?
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妹妹,成了索命的厉鬼,亲手将许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子凌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痛苦地嘶吼着,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显得那么凄厉,那么无助。
“如果你不争不抢,如果我们安分守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太贪了!是你太狠了!”
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恨德嫔的狠毒,恨她的愚蠢,更恨自己的无能。如果他当初能管住那个不成器的庶兄,如果他当初能劝住妹妹不要争宠,如果他能哪怕有一点点察觉到这背后的杀机……
可是,没有如果。
“世子爷,省省吧。”千户那冷漠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是啊,省省吧。一切都晚了。
明天,天亮之后,就是行刑的时刻。
他将被押赴刑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身首异处。父亲会被斩首,母亲会被羞辱,许家百年的基业,将化为一片焦土。
而他,许子凌,曾经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将成为这京城最大的笑话,一个因为贪婪和愚蠢而断送全族的罪人。
“呵呵……呵呵呵……”
许子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德嫔进宫前送给他的,说是兄妹俩的护身符。
“护身符……”他看着那块温润的玉,眼中满是嘲讽,“骗子。都是骗子。”
他猛地扬起手,将那块玉狠狠砸向墙壁。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流下来,带着温热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感。
痛吧,痛就对了。
只有痛,才能让他清醒地记住这一切。记住这绝望,记住这悔恨,记住这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妹妹穿着那件华丽的宫装,站在一片血泊中,对着他凄然一笑。
“哥哥,我们来世……不要再做兄妹了。”
“不……”许子凌在黑暗中喃喃自语,两行清泪再次滑落,“若有来世,我愿做牛做马,只求许家……平平安安……”
牢房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是催命的更鼓。
许子凌蜷缩在稻草堆里,像一只濒死的虾米,在绝望的深渊里,等待着黎明的审判。
天,快亮了。
而他的世界,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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