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上学期的运动会，是苏念晚小学时代最难忘的一天。
十月中旬的梧桐里已经彻底进入了秋天，梧桐树的叶子从翠绿变成了金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枝头颤动。实验小学的操场上彩旗飘扬，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的方阵在跑道边依次排开，同学们手里举着自制的加油牌，扯着嗓子为自己班的选手呐喊助威。
苏念晚被班主任王芳报了名，四乘一百米接力赛，她跑第三棒。
"我？"苏念晚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老师，我跑得不快啊！"
"你腿长，爆发力不错，跑短距离没问题。"王芳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苏念晚哭丧着脸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我要丢人了……"
顾言深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没那么夸张。"
"你不懂！"苏念晚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四乘一百米接力赛是团体赛，万一因为我跑得慢拖了全班后腿，全班同学都会恨我的！"
"不会的。"顾言深说。
"怎么不会？万一我掉棒了怎么办？万一我跑着跑着摔倒了怎么办？万一"
"苏念晚。"顾言深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你只要正常跑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
苏念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报了名。"顾言深说，"第四棒。"
苏念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跑得快吗？"
顾言深想了想："还行。"
苏念晚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知道顾言深虽然话少，但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他说"还行"，那就是真的还行。
"那我跑第三棒，你跑第四棒，"她兴奋地说，"我跑完把棒交给你，然后你冲终点！"
"嗯。"顾言深点了点头。
"太好了！"苏念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顾言深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运动会当天，操场上人山人海。四乘一百米接力赛被安排在下午两点，是所有径赛项目中最受关注的。各班的参赛选手都在热身，跑道边围满了加油的同学。
苏念晚站在第三棒的交接区，心跳快得像打鼓。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攥着接力棒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苏念晚，加油！"唐雨薇在跑道边冲她挥手大喊。唐雨薇是苏念晚从三年级开始认识的好朋友，性格泼辣仗义，是班里有名的"小辣椒"。她虽然没参加接力赛，但自告奋勇地当了啦啦队队长，嗓子都快喊哑了。
苏念晚冲唐雨薇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第四棒的交接区。
顾言深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的运动短裤，安安静静地做着热身动作。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念晚身上，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别怕，有我。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接力棒。
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的选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操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苏念晚看着第一棒的选手越跑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准备！"体育老师在交接区喊道。
第一棒的选手冲过来，把接力棒交给了第二棒。第二棒的选手接棒后全力冲刺，很快就跑完了半程。
轮到苏念晚了。
她看到第二棒的选手越来越近，按照训练时的节奏开始起跑。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操场上的加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念晚加油！苏念晚加油！"
她听到了唐雨薇的声音，听到了全班同学的声音，也听到了那个最熟悉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苏念晚，跑。"
是顾言深的声音。
接力棒稳稳地交到了她手里。苏念晚攥紧棒子，拼尽全力往前冲。
她的腿在发抖，肺像要炸开一样，但她没有减速。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一点，再快一点，把棒子交到顾言深手里。
但就在她快要跑到交接区的时候，脚下一滑，操场的跑道是煤渣铺的，表面凹凸不平，苏念晚的左脚踩到了一个小坑里，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摔倒了。
整个人扑倒在跑道上，膝盖和手掌擦在粗糙的煤渣地面上，火辣辣的疼。接力棒从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操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苏念晚！"唐雨薇尖叫了一声。
苏念晚趴在地上，膝盖上渗出了血，手掌也擦破了皮。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搞砸了。
她拖了全班的后腿。
她把接力棒弄掉了。
她让所有人失望了。
就在她趴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双手伸到了她面前。
苏念晚抬起头，看到了顾言深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第四棒的交接区跑了过来，蹲在她面前，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能站起来吗？"他问。
苏念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能还是不能。
顾言深没有再问。他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把她扶了起来。
"接力棒。"他说。
苏念晚愣了一下，然后看到顾言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接力棒，塞回她手里。
"还能跑吗？"他看着她流血的膝盖，眉头紧皱。
苏念晚咬了咬嘴唇。膝盖很疼，手掌也很疼，但她看到了顾言深眼中的期待，看到了跑道边全班同学担忧的目光，看到了唐雨薇红红的眼眶。
"能。"她用力点了点头。
顾言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把棒子交给我，剩下的我来。"
苏念晚攥紧了接力棒，重新站到了起跑线上。
体育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流血的膝盖，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吹响了哨子。
"继续！"
苏念晚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腿，拼尽最后的力气往前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的伤口被汗水浸得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看到顾言深在交接区等她，他的手已经伸了出来，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苏念晚，加油！加油！加油！"
操场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加油声，所有班级的同学都在为她呐喊。连对手班的同学都被她感动了，跟着一起喊加油。
苏念晚冲到交接区，把接力棒用力塞进顾言深手里。
"交给你了！"她喘着粗气说。
顾言深接过棒子的瞬间，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苏念晚从来没有见过顾言深跑这么快。
他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走路不急不慢，说话不紧不促，像一潭平静的湖水。但此刻，他像一阵风，像一道闪电，在跑道上飞驰而过。
他的步伐大而有力，手臂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超过了一个对手，又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第三个。
终点线就在眼前。
顾言深全力冲刺，在最后十米的时候超过了最后一个对手，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我们赢了！"
全班同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人都冲向了终点线。唐雨薇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苏念晚，激动得又哭又笑："你太棒了！苏念晚你太棒了！"
苏念晚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的目光越过唐雨薇的肩膀，落在了顾言深身上。
顾言深站在终点线旁边，弯着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苏念晚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然后顾言深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查看她膝盖上的伤口。
"流血了。"他的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去医务室。"
"我没事！"苏念晚笑着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已经咧开了，"我们赢了诶！你跑得好快！"
顾言深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随身携带的，因为他知道苏念晚总是会出各种状况轻轻擦掉她膝盖上的血迹和灰尘。
"疼不疼？"他问。
"不疼！"苏念晚嘴硬地说，但顾言深碰到她伤口的时候，她还是"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顾言深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了。
他扶着她站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医务室走。苏念晚一瘸一拐的，但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比赛有多惊险、全班同学的加油声有多响、他跑最后那一百米的时候有多帅。
顾言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扶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下午，苏念晚的膝盖上多了一块纱布，手掌上也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她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因为那天她知道了，不管她摔倒多少次，顾言深都会在终点等她。
而他，也会拼尽全力，替她跑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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