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铃声,像一道命令,让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瞬间活跃起来。人们说笑着,推着各自的“二八大杠”,三三两两地朝着厂门口涌去。
技术科的人也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刘建国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干净的中山装,拿上一份人民日报,矜持地走在最前面,享受着其他工人投来的敬畏目光。
然而,当苏瑶推着她那辆崭新的“邮政绿”自行车,从车间里走出来时,整个厂区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辆造型奇特的自行车吸引了。
“那……那是什么车?新牌子吗?”
“颜色真好看!跟邮局送信的自行车一个色,但比那个亮多了!”
“你们看那车座下面,是不是还带弹簧的?我的天,这骑起来得多舒服啊!”
夕阳的余光洒在车身上,那层由苏瑶亲手调配的烤漆,泛着一层高级的哑光质感,和周围那些千篇一律的黑色“永久”、“飞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流畅的车身线条,精致的细节处理,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来自未来的产物。
刘建国正好骑着他那辆宝贝得不得了的“凤凰牌”自行车路过。他的车子除了铃铛不响,链条、脚踏、车架,没有一处不在“嘎吱”作响。两辆车这么一对比,他的“凤凰牌”瞬间就成了收破烂的嘴里那“除了铃铛啥都要”的破烂货。
刘建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快点骑走,偏偏链条在这时候掉了,他只能尴尬地停在路中间,手忙脚乱地去挂链条,弄得满手油污。
几个和苏瑶同在技术科,对机械感兴趣的年轻技术员,胆子大地围了上来。
“苏……苏工,这车,是您自己做的?”一个叫王小军的年轻人,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今天下午亲眼目睹了苏瑶“变废为宝”的全过程,心里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嗯,用废料随便拼的,还没装车灯和铃铛。”苏瑶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厉害了!苏工,这车能让我们试试吗?”另一个技术员满眼放光地请求道。
“当然可以。”苏瑶很大方。
王小军第一个抢过车,兴奋地跨了上去。他脚下轻轻一蹬,自行车就像抹了油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出去。
“我的天!”王小军发出一声惊呼,“这……这也太顺滑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用力蹬了两圈,车速很快就提了起来。他特意骑着车碾过一小块凹凸不平的路面,只感觉车座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回弹,屁股上那颠簸的感觉,比他自己那辆新买的“飞鸽”要小得多!
“这减震!这轴承!绝了!”王小军骑了一圈回来,满脸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苏工,您这轴承是怎么做的?怎么能比厂里原装的还好用?还有这润滑油,感觉一点阻力都没有!”
其他几个技术员也纷纷上前试骑,每个人回来后,都是一脸的震惊和叹服。
他们都是搞技术出身的,最崇拜的就是有真本事的人。苏瑶上午展露的理论知识,已经让他们感到震撼。而下午,这辆亲手打造的、性能远超时代产品的自行车,则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优越感和怀疑。
这哪里是关系户?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技术大神!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提问,苏瑶并没有藏私。她跨上自行车,单脚点地,那姿势又美又飒。
“轴承顺滑,三分靠加工精度,七分靠润滑。我们厂里用的普通黄油,粘度太高,天一冷就容易发硬,阻力自然就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她用石墨粉和机油调配的一种黑色油脂。
“这是我用废机油和铅笔芯里的石墨粉调的。石墨是最好的固体润滑剂,耐高温,也耐低温。你们回去把自己的车轴拆开,清洗干净,换上这种润滑油,效果立马就不一样。”
她将那个小纸包递给王小军,“配比秘方很简单,三份机油一份石墨粉,搅匀就行。铅笔芯磨成粉就能用。”
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有效的“秘方”,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分享了出来。
王小军和几个年轻技术员,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个小纸包,看着苏瑶的眼神,已经从佩服,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谢谢苏工!不,谢谢苏姐!”王小军激动地改了口。
一声“苏姐”,代表着他们已经从心里,彻底接纳了苏瑶,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苏瑶笑了笑,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她脚下用力,那辆漂亮的邮政绿自行车,便载着她和那盒给孩子们的红烧肉,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远去了。
留在原地的刘建国,看着自己满手的油污和那辆破旧的“凤凰”,再看看那群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石墨润滑油”的年轻下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技术科科长,怕是要被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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