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看他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放在人群里一对比,他可以说是瘦得皮包骨头。
我走到门口,叫他进来。
骆明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来。
老板认识他:“骆明,今天生意不行,没有废瓶子给你,你明天再来吧。”
骆明的头快低到脚尖了。
“叔,骆明是我哥,来吃饭的。”
老板愣了愣,端来一碗米饭:“吃吧,别给钱了。”
骆明忙说:“谢谢叔,我明天中午来帮忙洗碗。”
“你别来了,上次你们班主任看到你了,还说我耽误你学习哩,骆明,读书才是正经事啊,放心,废瓶子纸箱子我会给你留着。”
“我替我哥谢谢叔了”,我又把汤和菜往骆明面前推:“快吃吧,还热着呢。”
“你也吃。”
“我吃饱了,吃得撑死了。”
“梦翩,不怕你笑话,我还是第一次下馆子,更开心的是,你又愿意叫我哥了。”
骆明的眼圈红了。
哎,青春期的孩子,既敏感又要强。
我也不禁哽咽。
华平安在镇上有套商品房,总价十五万。华平安卖掉了我们父母在镇上的老房子,卖了十万,我给了三万。
三万块钱,在1999年来说,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了。
我出钱,是想着让梦翩到镇上读书,我这一走,还不知过几年才能回来,镇上的教学条件肯定比村里好。
但房子拿到手了,也装修好了,华平安却跟我说,因为种种原因,落不了户,先在村里小学读着。
我信了他的话,是因为华姗姗也上的村里小学。
他总不会为了骗我,而耽误自己女儿的前程吧。
但我今天才从骆明口中得知,华平安是把镇上的房子出租了,租给了一家粮油副食店。
而华姗姗不去镇上读书,是压根不想。
华平安想让华姗姗初中毕业后就去参加选美,拿个奖项,将来好嫁给有钱人。
“骆明哥,你急着回家做功课吗?”
“我在学校里都做完了。”
“那你帮我个忙。”
“行。”
“我要五十只老鼠。”
骆明怔住了,但他的眼神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你不问问我干什么用吗?”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我替梦翩唏嘘不已。
转念一想,青春期的男孩说话没轻没重的,而梦翩只是个一年级的娃娃。
是我想多了。
干正事要紧。
我在华平安房子旁边等。
可能是我对1999年的房价没什么概念了,压根没想到十五万的房子是一幢三层楼,外墙贴满瓷砖飞檐翘角,甚是气派。
其实华平安两口子是赚得到钱的,华平安跑货运,多劳多得,顾兰洛在丝厂上班,是流水线上的老师傅了,下面还带着徒弟。
就在村里的条件来说,是相当不错的了。
“梦翩,老鼠来了,五十只,一只不少!”
我望着它们在蛇皮袋里拱来拱去,泛上一阵恶心,刚想指挥骆明把它们放进粮油副食店里,转念一想,骆明是好学生,怎么能让他干这个。
“骆明,你去巷子口等我。”
“梦翩,你……”
“你去不去?”
“好……”
我巴住一块石头,跃跃欲试爬到墙上通风口,却没料到身子出奇的轻盈。
也是,一个在在农村长大的孩子。
我不费吹灰之力,将一蛇皮袋老鼠丢了进去,很快听见里面吱吱一片。
我快速冲过去和骆明汇合,回去的路上,只感全身筋脉通畅。
我高兴,骆明也高兴。
“骆明哥,你给我唱首歌呗。”
“我,我不会唱。”
“唱一首嘛,你看满天星斗,多么美好的夜晚。”
骆明清了清嗓子:“那我就唱一首《笨小孩》……”
我鼓起掌。
“哦 ……宁静的小村外,有一个笨小孩,出生在六零年代,十来岁到城市,不怕那太阳晒……”
骆明唱的很动情,我想,他唱的是他自己吧。
第二天,不出所料,华平安一大早就接到了副食店老板打来的电话。
“老鼠?哪来的老鼠?要我们赔钱?哎,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别血口喷人!不租就不租!”
顾兰洛急忙问:“怎么了!?房子出什么事了!?”
“老孟要退租,说老鼠把店里的东西吃光了,损失了一万多块钱!”
“好好的哪里来的老鼠啊!”
“我也说嘛......会不会是从下水管道爬上来的......”
顾兰洛脸色陡变,一拍大腿:“那你赶紧收拾收拾去看看!”
“我今天要跑车,你去一趟,都怪你,当初统一换下水管道,就你反对,现在好了吧!”
“怎么还怪上我了......”
“少废话,败家玩意!”
“可,可姗姗吃饭......”
“出这么大的事,还婆婆妈妈的!”华平安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对这个弟弟太了解,腰身懒得要命,就算他今天没事,也定不会去处理。
而顾兰洛抠门,和葛朗台能拜把子。
所以我在他们的房子前看到邻居家的下水管道都焕然一新,只有他家的破败不堪时,一点都不惊讶。
当然,顾兰洛对华姗姗是很大方的。
她给了华姗姗二十块钱:“姗姗,你中午到老曹家吃去。”
华姗姗故意看向我:“妈,那华梦翩呢,她吃什么?”
“别管她,饿死了也跟你无关。”
顾兰洛说着瞟了我一眼:“今天放了学再到处乱跑,不回来做饭,我打死你!”
我乖巧地眨眼睛:“嗯,舅妈,我知道了。”
五十多年的人生阅历,让我明白对付一个人不在于嘴上,而在于行动。
别跟恶人争,那只会让自己不开心。
我心想着,晚上你还有心思吃饭?哭天抢地去吧!
到了学校,因为我昨天的异常表现,马老师不敢大整我了。
但他仍不死心,上课上得好好的,他扔过来一只粉笔头:“姜梦翩,站到后面去!”
我现在知道他叫马腾达,慢悠悠地站起来道:“马腾达,我又怎么你了!”
我实在叫不出“马老师”,他着实不配。
“你托着个脑袋做梦呢,还有,你叫我什么?叫我什么?”
“我是在做梦,我梦见周锦瑞去扫厕所了,马老师,厕所都脏成什么样了,值日表都贴在哪呢,周锦瑞是班长,带头不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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