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平安边将一大块风干牛肉塞进嘴里,边说:“这不是你妈妈华平荷欠我的,我初中就辍学,打工挣钱供她读大学,吃她点东西你都有意见……还轮不到你!”
我想着,当初你哪是为了我辍学,明明是成绩太差,还违反校纪,被学校劝退了。
“舅舅,我没说你不能吃,但我也饿了,我也想吃。”
我当真气不过,别看这些风干肉其貌不扬,可都是放养的好羊好牛,肉质紧致鲜美,价格不菲。
我从微薄的工资里抠出买肉的费用,一方面是为了感谢弟弟弟媳照顾梦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梦翩吃好点。
梦翩才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越想越气,腮帮子鼓鼓的。
华平安看我不服气,暴跳如雷,脱下鞋子:“你今天撞上鬼邪门了,反了你了!”
顾兰洛拦住他:“消消气,你那妹妹过几天就回来了,万一打坏了,不好交代。”
这时华姗姗道:“爸爸,她不是馋么,我有办法。”
说着,华姗姗拿起一块华平安咬过的风干肉,朝上面吐了一口口水,然后递给我。
“喏,给你吃。”
顾兰洛笑着:“我们姗姗真聪明,就该这么对她!”
“姗姗让你吃,你就吃!”
“谁让她上次告状,华平荷明明答应装空调,最后泡了汤!”
今年是1999年,那华姗姗正好十岁。
看来她从小就能说会道,鬼主意多。
至于空调,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回来,华平安是提过装空调。
可一台空调好几千,我哪有钱。
时隔久远,我忘记了当时推辞的借口。
然而他们竟用这件事来折磨我的女儿。
我的房间在灶房旁边,这是很危险的地方,一旦着火,跑都跑不掉。
好在锅膛里有余火,睡着不冷。
也好在骆明给我吃了鸡蛋饼,不觉得饿。
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梦翩不得不咽下的气,我咽不下。
我想到了一个人,骆明。
骆明家在华平安家的后面,小跑几步就到了。
我到了地方一看,简直是破屋残垣,可能为了省电吧,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院子没有做水泥硬化,围着鸡圈、鸭圈,还种了一些菜。
骆明正坐在那削红薯皮。
看到我,他既惊讶又惊喜。
“梦翩,你怎么来了?吃烤红薯吗?我给你拿。”
他一溜烟,拿出一只带着灶灰的大红薯,烫的他在手心里不停地滚。
这时,从里屋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哥,你什么都拿给她吃,我们吃什么啊!”
骆明挠挠头,憨厚地对我笑:“你别理他。”
我的心头一热:“骆明,你今年多大了?”
“额,我,我十三岁。”
也比梦翩大六岁。
我叹口气,递过去一百块钱:“你去村口的小店买一瓶醉蟹和一瓶酒,送到我舅舅家,就说是村长给的。”
骆明瞪大眼睛。
“梦翩,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我妈给的,你话真多。”
我跺了一下脚,骆明连“再见”也来不及说,连忙跑了。
钱是我在梦翩的书包里发现的,本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宴,以防万一,我带了不少现金。
等于说是我的手拎包变成了梦翩的书包,而包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骆明把东西交给华平安,也说了我交代的话。
果然华平安深信不疑,他这个酒鬼,等不到明天。
就着醉蟹,一杯接一杯喝起来。
然后就开始一趟一趟跑茅房。
华平安有老胃病,而他刚刚又吃了那么多萝卜,萝卜性凉,螃蟹性寒,两者叠加,加上又饮了酒,不拉肚子才怪。
在他一声声“哎呦哎呦”中,我踏实地睡到雄鸡破晓。
但醒是醒了,却是被顾兰洛拿着扫帚从床上打起来的。
因为我忘记扫院子、把鸭子放下河,烧早饭,以及煮猪食。
我抓起书包飞奔出去。
骆明已站在路上等我。
我也不客气了,接过他递来的米饼和萝卜干,咬一口米饼,吃一个萝卜干。
太阳晒在身上,地上显出影子,明摆着我是活的。
事到如今,我已不纠结怎么会来到1999年的了,反正我孤家寡人,也退休了。
我甚至还有些庆幸,能借着女儿的身体,亲眼看到我曾经错过的女儿的童年生活。
我要弥补,哪怕是在这场梦里。
“骆明,你在哪上学啊?”
显然骆明对我问的这些问题感到很奇怪,但他是个温和的男孩。
“我把你送到村口小学,我再走到镇上。”
对哦,他十三岁,上初中了。
“镇上离这里多远啊?”
“十五里地。”
“这么远,那你上学不是迟到了吗?”
“没事,我跑得快。”
原来他是为了陪我才慢吞吞地走。
我不由加快了脚步:“你怎么不买辆自行车啊?”
骆明低下头。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就他那家庭条件,拿什么买。
“我给你买一辆吧,就买凤凰牌的,两百多块钱的,也不贵。”
没想到骆明掰过我的身子,一本正经地道:“梦翩,华阿姨是支援医生,她不是做生意的大款,你不要听村里人瞎说华阿姨眼里只有钱,为了赚钱不要你了,华阿姨是你妈妈,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把你寄养在亲戚家的。”
骆明说着掏出一百块钱,郑重地放在我手心里:“不管华阿姨给了你多少钱,你都不要乱花,攒着以后读书上大学,像华阿姨一样,做一名出色的女性。”
“你昨天买酒和醉蟹的钱是哪来的?”
“小店老板是我堂哥,我空了帮他多干干活,他不会收我钱的。”
“我……”
我站在学校门口目送他远去。
他瘦弱的身躯被拉得很长很长。
按照梦翩的年纪,应该是上一年级。
村小学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我进了教室,一个小男孩站在桌子上,朝我嚷嚷:“姜梦翩,扫厕所,姜梦翩,扫厕所……”
“你闭嘴!”
“姜梦翩,屎壳郎,姜梦翩,屎壳郎……”
这就是教养的问题了。
我上前推了他一把:“你是什么?是屎吗?”
其他同学哈哈大笑。
这小男孩马上冲过来和我扭打。
虽然他力气大,但我毕竟是成年人的脑子,又是医生,知道小孩的软肋在哪。
我重重地击打了一下他的膝盖侧部,他顿时疼的哇哇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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