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个月，夏至过得兵荒马乱。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十分到教室。省城的天亮得比老家早，太阳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背着书包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过陌生的早餐店，听到陌生的口音，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石子，不知道会被冲到哪儿去。
省城重点高中的节奏比她想象中快得多。老师讲课像开了倍速，她还没反应过来，黑板已经擦了又写、写了又擦。英语是她的强项，没问题。语文也还好，虽然教材不一样，但底子在。历史、地理、政治，背就完了。但数学——数学是她最大的噩梦。
老家的进度比这边慢，她落了一个学期的内容。当别人在讲二次函数的顶点式时，她还在想一般式怎么配方。当别人在用韦达定理解题时，她连韦达定理是什么都不知道。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得飞快，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机关枪扫射。夏至坐在后排，拼命地抄笔记，抄完了也看不懂。
“听懂了吗？”数学老师停下来，扫了一眼教室。
“听懂了！”大部分同学回答。
夏至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她什么都没听懂。课本上的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函数、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每一个词都像一堵墙，她翻不过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第一排。初伏坐得很直，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时不时点点头。他听课的时候从来不记笔记，只是听，偶尔在课本上划几笔。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举手，回答永远正确。夏至觉得他和他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
考数学那天，夏至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凉了半截。选择题，前三道还勉强会做，后面就开始蒙了。填空题，四个空，她只填出来一个，还不确定对不对。大题，第一道勉强写了几步，第二道开始就完全不会了。
她咬着笔杆，盯着题目，脑子一片空白。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太阳穴上。她想起苏远给她讲的那些题，想起初伏写在草稿纸上的步骤，想起妈妈说的“慢慢想，都能做出来”。但她现在什么都想不出来。
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去，不想看到那些空白。
成绩出来那天，夏至站在走廊里，看着成绩单，第一次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数学：68分。满分150。
班级排名：第38名。全班50人。
英语：118分。年级第一。
两股力量拔河，数学赢了。
她在老家从来没考过这么差的分数。在老家，她至少是班级前十。到了这里，她成了倒数。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成绩单，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小声议论。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扔在陌生的土壤里，叶子蔫了，根还没扎下去。
“没事吧？”林小溪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夏至挤出一个笑，“下次会好的。”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是夏至，是那个永远笑嘻嘻、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至。她不能哭。
她回到教室，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月考成绩，有人在说国庆放假去哪玩，有人在吃零食。所有的声音都离她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她想起苏远说的话：“到了省城别怂。你是夏至，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至。”她不想怂。她不想让苏远失望，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让初伏——等等，她为什么会在意初伏失不失望？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第一排。初伏不在座位上。他的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中间，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写满了页边。他的水杯放在桌角，盖子拧得整整齐齐。他的书包拉链上那个小天平挂件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她低下头，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抬起头。是初伏。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落在她桌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的数学，”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从基础开始补。三角函数和函数部分是最大的漏洞。”
夏至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数学情况。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月考卷子我看过。”初伏把练习册放在她桌上，“第一章到第三章是基础，你先做这些。不会的可以问我。”
他说完就走了。夏至低头看着那本练习册，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章节序号——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字迹工工整整，和他在黑板上写板书一样好看。
林小溪凑过来：“哇，学神亲自辅导？”
夏至把练习册收进书包，心跳有点快。“他只是……乐于助人。”
“他从来不管别人的事。”林小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第一个。”
夏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第一个”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她考得太差了，差到连学神都看不下去了。也许是因为她是班长，帮助同学是他的职责。也许只是因为——她坐在他后面，他每天都能看到她趴在桌上叹气。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不会有别的原因。
那天晚上，夏至回到家，把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她翻到第一章，从第一道题开始做。正负数、数轴、绝对值、有理数的加减乘除。这些她在初一学过，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她咬着笔杆，一题一题地做，做完了对答案。错了三分之二。
她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答案。手写酸了，眼睛也花了，但她没有停。她想起初伏说的“不会的可以问我”，但她不想问他。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笨。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太多破绽。
第二天数学课，她有一道题不会做。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草稿纸写了两页，还是算不出来。她犹豫了很久，趁课间走到他面前。
“那个……初伏，这道题怎么做？”
初伏接过本子，扫了一眼。“这是昨天讲过的题型。”
“我昨天没听懂……”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清楚。数字和字母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写完之后推给她：“看懂了吗？”
夏至看了两遍。第一步，代入公式。第二步，化简。第三步，解方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但她还是不太明白第二步为什么要这样化简。
“没有。”她老实说。
初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只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又拿起笔，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加了一行。“这里，用分配律展开。你看，a(b+c)=ab+ac。这里的b是x，c是-3。”
“哦——”夏至恍然大悟，“所以(x-1)(x-3)=x·x + x·(-3) + (-1)·x + (-1)·(-3)？”
“对。然后合并同类项。”
“x² -3x -x +3 = x²-4x+3。”
“对了。”
夏至笑了。她拿起笔，自己把剩下的步骤写完了。写完之后，初伏检查了一遍。
“对了。”他说。
“真的？”夏至不敢相信。
“真的。”
“那我以后遇到这种题都这样做？”
“嗯。先展开，再合并，再代入公式。步骤不要跳。”
“好！”夏至把本子收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初伏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的计算习惯不好，跳步太多。以后每道题都写完整步骤。考试的时候，跳步会扣分。”
“哦……好。”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心跳很快。不是跑步的那种快，是那种……说不清的、有点慌的快。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从那以后，夏至每天都会去找初伏问问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物理——她的理科全面崩盘，只有英语能拿得出手。初伏每次都很耐心，从不说“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他只是讲，讲完让她做，做完检查，检查完指出问题。
“这道题，你第一步就错了。应该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定理。”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错了。检查第三步到第四步。”
“这道题，你做对了。但步骤太跳，考试会扣分。下次写完整。”
夏至觉得初伏像一个老师。不是那种站在讲台上、高高在上的老师，是那种坐在你旁边、一步一步带你走的老师。他不会因为你笨就放弃你，也不会因为你做对了就夸你。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讲题，检查，指正。
但夏至觉得，这就够了。
林小溪说：“他对你真好。”
夏至说：“他对谁都这样吧？”
林小溪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夏至不确定。她只是不敢想太多。
有一天放学，夏至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那本练习册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
“不会的题随时来问。不用不好意思。”
她看着那张纸条，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纸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和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
“今天初伏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他说‘不会的题随时来问，不用不好意思’。他的字很好看。人也是。”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好像没那么讨厌数学了。可能是因为他。”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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