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她走了。五年后,她回来了。
顾峥鸣用了五年的时间学会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去碰它就不会疼的。你越躲,它越追着你。像影子,像心跳,像她手腕上那道疤。
他不会再去追影子了。他要追的是光。
重逢后的第一周,顾峥鸣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陈越送来的,放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表情复杂。
“你确定?”
“确定。”
“这个合作条件,我们没有任何利润空间。”
“我知道。”
陈越盯着他看了十秒。他的朋友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平静,眼神却亮得不像话。那种亮他见过——大学的时候,顾峥鸣决定创业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后来他父母出事了,那道光就灭了。灭了七年。
现在它又亮了。
“行吧。”陈越叹了口气,“反正亏的是你的钱。”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峥鸣。”
“嗯。”
“别搞砸了。”
顾峥鸣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到第一页。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合作方案。下面是她的公司名字——知鸢品牌。
他把文件放在抽屉里,锁上。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揉皱又被展平的纸条,上面写着“低血糖就别硬撑。明天带早餐。”一张会议手册的第五页,她的照片被小心地裁下来,压在玻璃板下面。一个蓝色的笔帽,上面贴着一颗金色的星星贴纸,贴纸已经褪色了,翘边的角被他用胶水粘了好几次。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一间办公室里,在某个会议室里,在某个路口等红灯。她在这里。和他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合作方案发出去的第三天,她的回复来了。
“拒了。”
法务把对方的回复转发给他,语气小心翼翼:“顾总,他们说条件不合理,不符合商业逻辑。”
“我知道。”
“那您还要——”
“发第二版。”
第二版发出去,第二天就被退回来了。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每一版的条件都比上一版更优厚,优厚到陈越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顾峥鸣,你是做慈善的吗?!”
“不是。”
“那你告诉我,这个合作方案——”
“她会答应的。”
“凭什么?”
“因为她需要我们的供应链。她知道。我也知道。”
陈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顾峥鸣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的朋友站在窗前,背影很直,但肩膀微微绷着。那种姿势他见过——在ICU门口,在谈判桌上,在她辞职的那天。
那是等一个人的姿势。
第六版方案发出去的那天,沈知鸢的助理打来电话。
“顾总,沈总想约您见面谈一下方案。”
他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这周五下午三点,您看方便吗?”
“方便。”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姨发了一条消息:“周五晚上我不回家吃饭。”
周姨秒回:“有应酬?”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是。”
然后又删了。重新打:“约会。”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三十岁的人了,还像十几岁的小伙子一样,因为一个词心跳加速。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办公室没有那么空。
周五下午两点半,顾峥鸣就到了约定好的咖啡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她喜欢的。他不喜欢美式,太苦了。但他点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三点差五分,她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比峰会那天看起来更瘦,手腕上那只银色手链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滑下来。
她看到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顾总。”
“沈总。”
她把方案放在桌上,翻开,用笔指着其中一条。“这一条,改成五五分成。”
“可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她继续往下翻,又指了一条。“这一条,独家授权条款要删掉。”
“可以。”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警惕,像一只被喂过毒药的猫,看到食物会先闻一闻。
“顾总,你是不是应该看一下再答应?”
“不用。”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相信你。”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小墨点,洇开了,像一颗小小的黑色星星。
“顾总,”她说,声音很平,“我们只谈工作。”
“好。那就只谈工作。”
她低下头,继续翻方案。他看着她。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翻页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一翻——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想起在ICU里,她侧过头说“不用联系家属”。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想起她在车上睡着的时候,他把滑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她的皮肤是凉的。他想起她在天台上一个人坐了多久,他就在办公室里等了多久。
“这一条——”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亮,很定。但他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在那层冰面下面,有什么在动。很轻,很慢,像深水里的鱼。
“这条怎么了?”他问。
她低下头。“没什么。这一条没问题。”
她继续翻方案。他继续看她。
会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站起来,把方案收进包里。
“谢谢顾总。我让法务修改后发你。”
“好。”
她转身要走。
“沈知鸢。”他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五年前,”他说,“你问我,你对我有要求,是不是说明你至少在乎。”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在乎。”他说,“从ICU那天就开始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钢琴的旋律慢慢地流淌。窗外有人走过,影子在玻璃上一晃而过。
“太晚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他不确定自己听到了。
“不晚。”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只要你还在这里,就不晚。”
她没有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他站在空荡荡的桌子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一次,她没有跑。她只是走了。慢慢地,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像一个人在思考,而不是在逃离。
他把桌上那杯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但他没有放下。他把那杯咖啡喝完了。
晚上,他回到家。周姨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问:“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热饭。”
“不用了,周姨。我不饿。”
他上了楼,坐在书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看清:“低血糖就别硬撑。明天带早餐。”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换我给你带早餐。一辈子。”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的公司在那片灯火中的某一盏下面。她也许在加班,也许在开会,也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还会去找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不会再等了。他要去找她。
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方案改好了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在改。”
“改好了发我。别太晚。”
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尾微弯,右眼角那道疤也跟着弯了。
她回他了。只有一个字。但够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但他心里有一盏灯,刚刚亮起来。
这一次,他不会让它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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