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
顾寒闭着眼睛,心跳却快了一拍。
她知道是谁——春梅,老夫人派来伺候她的丫鬟,也是前世第一个催她去请安的人。
“少夫人,该起身了。”
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轻柔却不容拒绝。就像前世一样,温柔地把她推上那条“贤惠”的不归路。
顾寒没动。
她盯着床帐上的绣花,一朵朵牡丹开得正艳。前世她喜欢这图案,觉得喜庆。现在只觉得刺眼——就像那些等着她伺候的人,表面光鲜,内里吃人。
“少夫人?”春梅又唤了一声,带着试探,“老夫人那边已经起了。”
顾寒翻了个身,面朝里。
“今日身子不适。”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不去请安了。”
门外静了片刻。
春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按规矩,新媳妇头一个月必须每天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何况今天是第二天。
“少夫人……老夫人那边……”
“我病了。”顾寒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怕过了病气给母亲。你去回话吧。”
脚步声迟疑地远去。
顾寒睁着眼睛,听着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手心微微出汗,但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终于迈出第一步的兴奋。
前世这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忐忑地走向荣喜堂。路上反复练习请安的姿势,琢磨该说什么话,生怕出错。
现在她不去了。
让她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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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的回话显然没让老夫人满意。
早饭后,更重的脚步声来了。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王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直接推开了房门。
“少夫人。”
王嬷嬷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冷冷地打量。她是老夫人的心腹,四十多岁,脸像块刻板,看人时眼神像刀子。
“老夫人问,少夫人为何不去请安?”
顾寒坐在床边,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王嬷嬷的脸,也映出她自己——年轻,貌美,眼神平静。
“身子不适。”她重复早上的话,梳子一下下梳理长发,“劳烦嬷嬷回话,等儿媳好些再去。”
“病了?”王嬷嬷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顾寒放下梳子,转过身,“母亲若是担心,可请大夫来看。”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锋芒。
请大夫?老夫人当然不会请。侯府要脸面,新婚第二天就请大夫,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嬷嬷脸色沉了沉。
“少夫人,侯府的规矩,您嫁进来时该有人教过。”她往前一步,两个粗使婆子也跟着往前,房间顿时显得拥挤,“晨昏定省,是媳妇的本分。老夫人等 了您一个早上,您一句话‘病了’就打发了?”
“不是打发。”顾寒站起来,走到桌边倒茶,“是真病了。”
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王嬷嬷。
“嬷嬷辛苦了,喝杯茶吧。”
王嬷嬷没接。
她盯着顾寒,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但顾寒脸上什么破绽都没有——只有平静,那种经历过生死才有的平静。
“少夫人,老奴劝您一句。”王嬷嬷声音压低了,却更冷,“侯府不比您娘家,规矩大。老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您今日不去,明日不去,传出去就是不 孝。不孝的媳妇,在侯府是什么下场,您该知道。”
前世顾寒听到这话会怕。
现在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嬷嬷说得是。”她放下杯子,“侯府规矩大,儿媳知道。但规矩再大,也大不过道理——病人过了病气给长辈,那才是真不孝。”
王嬷嬷噎住了。
顾寒的话句句在理,挑不出错。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新媳妇。
“少夫人……”
“嬷嬷请回吧。”顾寒打断她,“告诉母亲,儿媳今日实在起不来身。明日若好了,一定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嬷嬷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两个粗使婆子跟着,脚步声沉重地远去。
房间里又静下来。
顾寒重新坐回床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床沿。刚才那番交锋,她赢了——至少暂时赢了。老夫人派王嬷嬷来,是想施压让她屈服。但她没屈服。
这只是开始。
她知道,更重的压力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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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离开不到半个时辰,老夫人亲自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王嬷嬷,两个粗使婆子,还有四个丫鬟。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院子,脚步声惊动了整个寒凌阁。
顾寒听到动静时,正坐在窗边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等——等老夫人最后的反应。
现在等来了。
房门被推开,老夫人站在门口。五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的对襟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母亲。”顾寒放下书,起身行礼。
老夫人没应。
她走进房间,王嬷嬷立刻搬来椅子。老夫人坐下,这才抬眼看向顾寒。
“病了?”
两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是。”顾寒垂着眼,“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母亲,所以没去请安。”
“什么病?”
“头疼,乏力。”顾寒顿了顿,“许是昨日累着了。”
“累着?”老夫人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洞房花烛夜是累,但该累的不是你——是瑾然。”
这话说得露骨,带着刻意的羞辱。
旁边几个丫鬟低下头,脸红了。王嬷嬷嘴角微翘,像在看戏。
顾寒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世听到这话,她会羞得无地自容。现在只觉得可笑——用床笫之事羞辱媳妇,这就是侯府主母的手段。
“母亲说得是。”她顺着话应,语气依旧平静,“世子确实累了,今早走得早,没惊动儿媳。”
老夫人眼神一凛。
顾寒这话接得巧妙——既没反驳,又把话题引开了。还暗示了韩瑾然“走得早”,无形中打了老夫人的脸:你儿子都没管,你管什么?
“顾寒。”老夫人改了称呼,不再叫“寒儿”,“你嫁进侯府第二天,就给我摆架子?”
“儿媳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老夫人声音抬高,“我让春梅来请,你说病了。让王嬷嬷来问,你还说病了。现在我自己来了——你还说病了?”
她站起来,走到顾寒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老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顾寒的脸。
“填房所生的东西,也配摆架子?”
这句话说得极重。
“填房所生”——直接戳顾寒的出身。顾寒的母亲是填房,在世家眼里本就低了一等。老夫人这是明晃晃地踩她。
顾寒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
不是生气,是觉得悲哀。前世她就是被这句话压了一辈子,觉得自己出身低,活该受气。
现在她抬起头,直视老夫人。
“母亲说得是。”她声音依旧平静,“儿媳确实是填房所生,比不上母亲出身高贵。但出身再低,也是顾家明媒正娶嫁进来的。侯府的规矩,儿媳懂—— 孝顺长辈,是本分。但孝顺不是愚孝,明知病了还去请安,过了病气给母亲,那才是真不孝。”
老夫人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顾寒敢这么顶回来,还句句在理。
“你敢跟我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是讲规矩。”顾寒后退半步,又行了一礼,“侯府的规矩,老夫人教过——媳妇要孝顺,但不能愚孝。儿媳今日病了,遵规矩不去请安, 是为了母亲的安康。若这都算不孝,那侯府的规矩,儿媳就真不懂了。”
这话把老夫人堵死了。
再说下去,就是她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侯府规矩自相矛盾。
房间里死寂。
丫鬟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王嬷嬷站在老夫人身后,脸色铁青。
老夫人盯着顾寒,像要看穿她。但顾寒的眼神太干净,太平静,找不到一丝破绽。
许久,老夫人转身。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朝外走去。
王嬷嬷连忙跟上。粗使婆子和丫鬟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地远去。
房间里又空了。
顾寒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的光线。刚才那番对峙,她赢了——老夫人没再逼她去请安,也没说要请大夫,更没提家法。
但这只是第一回合。
她知道,老夫人不会罢休。今天这口气,老夫人咽不下去。下次来的,会是更狠的手段。
不过没关系。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以后的路,一步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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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离开后,房间里彻底静下来。
顾寒走到桌边,想继续看书,却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过后的虚脱——刚才那番对峙,看似平静,其实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走。
她赢了。
但赢的代价,很快就来了。
就在她念头落下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
那是一种尖锐的痛,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狠狠一拧。顾寒捂住胸口,脸色瞬间苍白。
眼前发黑。
烛火的光晕扩散成模糊的光圈,一圈圈荡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扶着桌子,勉强站稳。
那股痛只持续了几息,却像过了很久。痛过后,是一种虚脱感——生命力被强行抽取的虚脱感,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四肢。
顾寒明白了。
这就是代价。
重生不是没有条件的。每当你做出“违背前世轨迹”的行为,就要付出代价。
前世这时候,她乖乖去请安了。现在她没去——这是中等程度的改变。所以代价是……一年寿命。
她闭上眼睛,感受身体的变化。
那种虚弱感很微妙,不是生病,不是受伤,就是……少了点什么。像一杯满的水被舀走了一勺,还是满的,但你知道它少了。
命运点数从100降到了99。
用一年寿命,换一次说不的权利。
值得吗?
顾寒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值得。
前世她活了三十岁,最后十年在病痛中煎熬,活得不像个人。这辈子就算只能活二十年,也比前世活得舒服。活得自在。活得……像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院子里的树已经发芽,嫩绿嫩绿的,像新的开始。
远处传来钟声——侯府的晨钟,提醒所有人该做什么。
顾寒听着那钟声,忽然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复仇的笑。就是……平静的笑。平静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平静地知道自己不做什么。
从今天起,她不伺候了。
第一步是拒绝请安。
第二步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一步步走。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每一步都要承担代价。
这就是重生。
不是开挂,不是无敌。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有代价,每一次改变都有风险。
但她不怕。
因为这辈子,她要为自己而活。
哪怕少活十年,二十年。
只要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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