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盏快灭的油灯。
她躺在那张睡了十年的旧床上,被子是洗得发白的棉布,垫的是最薄的褥子。冬天冷得骨头疼,夏天闷得出疹子——侯府一年到头给她的都是这些。
帐子是素白的,她嫁进来时侯府就说是旧的,"将就用吧,新夫人不讲究这些的。"
她讲究了十年。到头来,连一床新褥子都没换上。
"咳……咳咳……"
血腥味涌上嗓子。她侧过身,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已经染了好几片暗红,叠在一起,像一朵朵枯败的花。
她没有叫人。
叫也没用。这屋子里住的下人,早被老夫人调走了。说世子夫人身子骨好,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身子骨好。
顾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盯着帐顶发呆。帐子上有一块补丁,是她三年前缝的。那时她还能拿针线,手还不太抖。后来病重了,连穿针都费劲,张嬷嬷偷 偷帮她补了几次,被王嬷嬷撞见,说她们浪费府里的线。
浪费。
她的嫁妆银子全填进了侯府的账里,最后落了个"浪费"的名声。
外头传来脚步声。
顾寒没动。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身子,不是怕冷——死了大半的人,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是本能。
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沈婉清,穿着杏色掐金绣花的夹袄,梳着精致的双螺髻,鬓边插着一支赤金步摇。
另一个是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姐姐。"
沈婉清走到床边,声音又轻又柔,像哄孩子一样。她弯下腰,伸手帮顾寒掖了掖被角。
"姐姐气色好了些呢。"
顾寒看着她。
气色好了些。
她面色蜡黄,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活了二十八年,最后这副模样,倒像是老了一辈。
"婉清。"顾寒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来了。"
"姐姐病着,婉清心里挂念得紧,天天替姐姐在佛前烧香呢。"
沈婉清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香囊,放在床边。"姐姐闻闻,这安神香是婉清亲手调的。"
顾寒看了一眼那香囊。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绣工精细,金线滚边。她的嫁妆里也有这种蜀锦,后来被老夫人拿去做冬衣了,说"反正你也不出门,穿 那 么好给谁看"。
"婉清。"顾寒没碰那个香囊。
"嗯?"
"侯府世子夫人的位子"
沈婉清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你想要,直说就好。"顾寒说,"不用在我床前演。"
沈婉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姐姐说的哪里话……"
"行了。"
顾寒闭上眼睛。没力气跟她周旋了。
沈婉清站起身,退到一旁。王嬷嬷走上前来,把铜盆放在床尾的架子上,拧了一把帕子。
"顾夫人,老夫人吩咐了,让您擦擦身子,清爽些。"王嬷嬷的声音不冷不热。
顾寒没吭声。
帕子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子猛地一抖,水是冰的。
彻骨的冰。
"王嬷嬷。"顾寒攥住被角,"这水……是冰的。"
"烧水费炭。"王嬷嬷头也没抬,手脚麻利地擦着顾寒的胳膊,"老夫人说了,炭火要省着用,春天了,不必烧热水。"
三月初。外头还在飘雨夹雪。
顾寒没有再说话。
她躺在那里,任由冰水从额头擦到脚面,身体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不是水的冷——是心冷。
十年了。
十八岁嫁进侯府,伺候婆母,打理中馈,照顾沈婉清。天不亮起来请安,天黑了还在对账。年节送礼,是她操持。人情往来,是她打点。婆母的燕窝 是她炖的,沈婉清的衣裳是她裁的,小姑子的嫁妆是她备的。
她把这个家撑了十年。
换来一盆冰水。
顾寒偏过头,看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她这一辈子。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说的话:"寒儿,嫁进侯府要贤惠懂事,别给人添麻烦。"
贤惠。
懂事。
不给人添麻烦。
她做到了。全都做到了。
然后呢?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殷红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素白的被面上,像梅花落在雪地里。
王嬷嬷擦完了,端着盆往外走。经过沈婉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姑娘。"
"嗯?"
"老夫人说了,要是顾夫人今夜"王嬷嬷压低了声音,"世子夫人院子的钥匙,你提前备着。"
沈婉清低下头。
她们以为她听不见。
但她听得见。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寒攥紧了被角。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荒唐。
她活了二十八年。
前十八年在家当懂事的大女儿,后十年在侯府当懂事的世子夫人。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活,一辈子都在忍,一辈子都在让。
让到最后,连死都是一个人。
连死都要给别人腾地方。
"呵……"
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叹气。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暗了一下。顾寒觉得眼皮沉,沉得睁不开。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走,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麻下去。
她不怕死。
真的不怕。
这辈子太累了。累到连怕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连一个说法都没有,不甘心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如果有来世——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张嬷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夫人!夫人"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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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油灯那种昏黄的光,是红的。很亮,很刺眼。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手指触到柔软的丝绸,滑腻的缎面。不是棉布,不是粗麻。是上好的苏绣嫁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后来那些裂口和老茧。
这不是她的手。
不,是她十八岁的手。
顾寒坐起来。动作太快,头有些晕,她扶住床沿缓了缓,环顾四周。
红烛。喜字。龙凤呈祥的帐子。
铜镜立在妆台上,镜面擦得锃亮。
嫁妆箱子摞在墙角,箱盖上贴着红色的"囍"字。她记得这些箱子——里面是她母亲备的嫁妆,银锭子一百两,首饰六套,绫罗绸缎十二匹,还有一套 赤金头面。
前世,这些嫁妆在三个月之内被婆母以各种名目拿走了大半。"新媳妇不用这么多东西。""侯府不缺这些,放着也是落灰。""瑾然公务繁忙,银两先挪 用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银两全进了沈婉清的口袋。
顾寒盯着那口箱子看了很久。
箱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伸出手,指尖在箱盖上划了一道。灰被擦掉,露出底下朱红色的漆面。
是真的。
不是梦。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后来那些憔悴的痕迹。又摸了摸脖颈,没有后来那道咳血时撑破的青筋。
她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没有那种闷痛感。没有痰。没有血腥味。
胸口也不疼了。
前世最后那两年,她胸口经常疼,像是有人在里面攥着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拧。大夫说是郁结于心,开了几副药,苦得要命,喝下去也没什么用。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病过。
顾寒攥紧了拳头。
她重生了。
回到了新婚夜。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她没有激动。没有流泪。没有欣喜若狂。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支快燃尽的红烛,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麻木。
是死过一次的人,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用光了。
前世那些委屈、愤怒、不甘、悔恨,在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烧完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清醒。
非常、非常清醒。
顾寒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前世十年的事。
像翻一本账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一年。伺候婆母。天不亮去请安,站着听训一个时辰。婆母嫌她倒的茶水温度不对,罚她抄了三十遍《女诫》。
第二年。沈婉清进门。表面叫姐姐,背地里在婆母面前哭诉,说世子夫人苛待她。婆母把顾寒骂了一顿,说"她是你表妹,你要大度"。
第三年。中馈大权被收回。婆母说"你还年轻,不懂这些",转头就把管家权交给了沈婉清。
第四年。她有了身孕。婆母说"大户人家哪有这么娇气",让她挺着大肚子继续操持家务。孩子没保住。
第五年。丈夫韩瑾然纳了沈婉清为贵妾。
第六年。小姑子韩瑾玉出嫁,嫁妆是她一手操办的。花了大笔银子,韩瑾玉连一声谢都没说。
第七年。开始生病。请大夫要经过婆母批准,婆母说"小毛病,喝点姜汤就好了"。
第八年。病重。嫁妆已经填得差不多了。她找韩瑾然要银子请大夫,韩瑾然说"府里的账是婉清在管,你去问她"。
第九年。卧床不起。下人被调走,只剩张嬷嬷一个。沈婉清每天来看她,笑着说"姐姐加油,会好起来的"。
第十年。死。
账翻完了。
顾寒睁开眼。
红烛又短了一截。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像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
"十年。"她低声说。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十年。她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侯府所有人面前。
没有人接。
都嫌脏。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夫人。"张嬷嬷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吉时快到了,该梳妆更衣了。"
张嬷嬷。
顾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只有这个人守在她床前。在所有人都等着她死、等着沈婉清上位的时候,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跪在她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夫人,您别怕,嬷嬷在这儿呢……"
那是她听过的最后一句话。
"进来。"
张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看到顾寒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少夫人,您怎么坐起来了?身子可有什么不舒……"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
因为顾寒在看着她。
那种眼神,张嬷嬷跟了顾家小姐十五年,从来没见过。不是从前的温顺,不是新嫁娘的忐忑,不是少女的羞涩。
是一种看了太多、经历了太多、熬过了太多之后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但底下全是暗流。
"少夫人?"张嬷嬷端着盆,有些不安。
"嬷嬷。"顾寒开口了。
"在。"
"以后别叫我少夫人了。"
张嬷嬷一愣。
"叫夫人。"顾寒说,"我是侯府世子夫人。正室。不是谁的丫鬟,也不是谁的替身。"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红烛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张嬷嬷站在原地,端着那盆热水,嘴唇抖了两下。
她不明白少夫人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新婚第二天,按规矩该去给老夫人请安、端茶、磕头。新媳妇第一天就得立规矩、挣脸面。
可少夫人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赌气,不是任性,不是不知轻重。
这是一种认定。
认定了什么东西之后,再也不会改的那种眼神。
"是,夫人。"
张嬷嬷的声音有些哑。她放下铜盆,低下了头。
顾寒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就是这个脊背。在她死的时候弯下去,哭得不成样子。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不是哭的时候。
顾寒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新的,厚实的红绒,脚底暖烘烘的。前世她没有这种待遇——后来她院子里的地毯被王嬷嬷拿走了,说"沈姑娘屋里冷,先给她用"。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清晰起来。十八岁的顾寒,面若桃花,眉目如画。鹅蛋脸,杏仁眼,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头上还戴着昨晚的凤冠,珠翠垂在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好看。
前世她也是这张脸。后来病了,瘦了,塌了,变了形,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顾寒伸手,慢慢摘下凤冠,放在妆台上。珠翠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辈子。"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镜中的人说悄悄话。
"我只为自己活。"
窗外,天快亮了。
灰蒙蒙的光透进窗纸,喜字的红在晨光里渐渐淡了下去。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而侯府那群等着她继续当冤大头的人,还不知道,他们最听话的那条狗——
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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