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的妹妹叫程小禾，比他小八岁，今年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程越的手机一直在响，他妈妈打了七个电话，他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他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小禾考上大学了，学费谁出？
林栀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她看到程越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你妈打来的？”
程越点了点头。
“接吧。”
程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妈。”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小越！小禾考上了！一本！你妹妹考上一本了！”程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真心实意的笑，不是因为学费，是因为高兴。小禾从小学习就好，但家里条件差，上的是镇上的中学，师资不行，硬件也不行。她能考上一本，是真的不容易。
“太好了。”程越说，“小禾厉害。”
妈妈的声音低了一些，从兴奋变成了试探。“小越，学费一年两万。妈拿不出这么多，你看你能不能……”
程越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一年两万，四年八万。他每个月还房贷，还要存钱，压力已经很大了。但他不能说不给，那是他妹妹。他想了想，说：“妈，我出五千。剩下的你们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越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妈妈的声音响了，这次不是试探，是质问。“五千？一年学费两万，你出五千？你妹妹上学重要还是你存钱重要？”
程越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说“都重要”，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妈妈会骂他自私。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妈，我每个月还房贷三千多，生活费两千，还要存钱。我压力也很大。五千是我能拿出的极限了。”
妈妈没有说话。程越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你结婚了，就不管你妹妹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程越闭上了眼睛。他想说“我不是不管”，但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妈妈都会觉得他在找借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后来常常提起的话：“妈，我不是提款机。”
电话那头挂了。嘟——嘟——嘟——程越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林栀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肩上，然后伸出手，放在程越的背上。他的手在抖，背也在抖。他没有哭，但比哭还难受。
“你做得对。”林栀说。
程越放下手，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怪我？”
林栀看着他，眼睛很亮。“怪你什么？你又不是提款机。”
程越愣了一下。这是他刚才对妈妈说的话，现在林栀把它还给了他。他苦笑了一下。“我是他们的儿子，是她哥哥。他们觉得我应该出。”
林栀说：“应该的事多了。你爸妈应该给你妹妹存学费，他们没存。你妹妹应该自己申请助学贷款，她没申请。所有人都觉得应该你来出，因为你工作了，因为你结婚了，因为你是男人。”她停了一下，看着程越的眼睛，“但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的钱是辛苦挣来的。你有自己的家要养。”
程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栀，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家，被两边的人拉扯着。你爸妈拉扯你，我爸妈拉扯我。我们像一块被两头拽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撕开。”
林栀握紧了他的手。“所以我们更要团结。只有我们团结了，别人就拉不动了。”
程越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踏实。像是一艘船在风浪里漂了很久，终于抛下了锚。
第二天，程越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小禾接得很快，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哥。”
“小禾，恭喜你。”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哥，妈昨天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程越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没有吵架。妈跟我说了学费的事。”
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哥，我不上学了。我出去打工。”
程越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上了。反正上了大学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帮家里。”
程越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你考上一本，你说不上就不上？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
小禾不说话了。程越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忍着哭。
“学费的事，哥帮你想办法。你只管好好读书。听到没有？”
小禾的声音哽咽了。“哥……”
“听到没有？”
“听到了。”
程越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心跳已经平稳了。他想了想，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小禾的学费，我每年出五千。剩下的，让小禾申请助学贷款。毕业了她自己还。她长大了，要学会自己负责。”妈妈没有回复。但过了半个小时，小禾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哥，妈同意了。谢谢你。”程越看着那三个字——“谢谢你”，心里酸酸的。他想起小禾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哥哥哥哥”。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小禾才十岁，趴在桌上给他写信，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哥哥，我想你”。他想起这些，觉得五千块钱不算什么。但他也记得林栀说的话——“你不是提款机。”他可以在妹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但不能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晚上，林栀做了红烧排骨。程越吃得很香，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林栀看着他的碗，笑了。“你今天胃口不错。”程越说：“因为小禾的事解决了。”林栀说：“解决了？”程越把助学贷款的事说了一遍。林栀点了点头。“这样好。她自己还贷款，有压力，才会认真读书。你给她出钱，她反而没有动力。”
程越看着她。“你总是能把事情说得这么有道理。”
林栀笑了。“因为我旁观者清。”
程越也笑了。“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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