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生的电话是从春节后开始密集起来的。先是林栀妈妈,每周至少打三个电话,开场白永远是那句——“闺女,你三十了。”好像三十是一个诅咒,过了这个年纪,女人的身体就会像过期的牛奶一样变质。林栀每次都耐心地解释:“妈,我刚升职,工作正忙,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妈妈就说:“工作什么时候不能做?孩子是大事。你表姐三十一才生,差点没怀上,跑了好几年医院。”林栀说:“那是表姐,不是我。我身体好着呢。”妈妈就说:“你怎么知道?你不检查一下?我听说现在好多年轻人怀不上——”
“妈!”林栀打断她,“我不想现在生。你别逼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从催促变成了委屈。“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你想想,你现在不生,等你想生了,身体不行了,怎么办?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林栀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程越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问:“怎么了?又催了?”林栀点了点头。“你妈呢?也催?”程越把锅铲放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我妈更厉害。昨天打电话说,她做了个梦,梦见我儿子了,白白胖胖的,叫她奶奶。她说这是上天给她的暗示,让我们赶紧生。”林栀忍不住笑了。“你妈还挺会编。”程越也笑了。“她不是在编,她是在做梦。做抱孙子的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他们不是不想要孩子,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林栀刚升职,部门经理的位置还没坐稳,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还要处理工作邮件。程越虽然从之前的低谷中走出来了一些,但工作压力依然很大,新来的领导还是天天挑他毛病,他每天回家都累得像一条咸鱼。这样的状态,怎么生孩子?生了谁带?养孩子的钱从哪来?这些问题,父母们不会想,他们只想着“抱孙子”。
但催生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停下来。林栀妈妈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从每周三次变成每天一次。程越妈妈的电话也多了起来,虽然不直接催,但总是在聊天的最后加一句“你们要抓紧啊”。两个妈妈像两台复读机,轮番轰炸,把林栀和程越炸得头昏脑涨。
真正爆发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林栀难得休息,想睡个懒觉。九点钟,门铃响了。她迷迷糊糊地去开门,看到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脸上带着一种“我不走了”的表情。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妈妈换了鞋,走进客厅,环顾四周,“家里还挺干净。程越呢?”
“还在睡。”
“都九点了还睡?你们年轻人,就知道睡懒觉。以后有了孩子,哪有时间睡懒觉。”
林栀的头开始疼了。她去卧室叫程越,程越揉着眼睛出来,看到丈母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洗漱。妈妈坐在沙发上,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排骨、鸡、鱼、青菜、水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们吃不完。”
“吃不完放冰箱。你们平时就知道叫外卖,不健康。我来了,给你们做几天饭。”
林栀心里咯噔一下。“几天?”
“看情况。你们要是听话,我就早点走。要是不听话——”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栀,“我就不走了。”
林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知道妈妈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生孩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火,转身去厨房倒水。程越洗漱完出来,坐在沙发上,跟丈母娘聊天。两个人聊得还算客气,但林栀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中午,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炒时蔬、排骨莲藕汤。程越吃得赞不绝口,说“妈,您做的菜太好吃了”。妈妈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然后话锋一转,“多吃点,身体好了才能要孩子”。程越的笑容僵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林栀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到。
吃完饭,妈妈开始收拾厨房。林栀想帮忙,被推出来:“你休息,我来。”林栀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但这种“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着不舒服,又不能脱。
下午,妈妈坐在客厅里,开始了她的“催生课”。“闺女,你听妈说,女人生孩子,越早越好。你表姐,三十一才生,差点没怀上。你看你表妹,二十五就生了,现在孩子都三岁了,多好。你爸你妈年纪大了,也想抱外孙。你婆婆那边也等着呢。你们再不生,我们都要老了,谁帮你们带?”
林栀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妈,我们不是不生,是现在不是时候。我刚升职,工作忙,程越压力也大。等我们稳定了,自然就生了。”
“什么叫稳定?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孩子是大事。你们现在不生,等你想生了,身体不行了,怎么办?”
“我身体好着呢。你别拿表姐的例子吓我。”
“我不是吓你。我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高龄产妇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年纪大了怀不上有多痛苦?你表姐那几年,跑了多少医院,吃了多少药,你知不知道?”
“妈,我不是表姐。我是我。我不想现在生,你逼我也没用。”
妈妈的脸色变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我逼你?我是你妈,我逼你干什么?我是为你好!你现在不生,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后悔。我要是现在生了,没时间陪孩子,没精力工作,那才后悔。”
“你有什么工作?一个女人家,再能干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生孩子、带孩子?你那些工作,能陪你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栀心里最疼的地方。她看着妈妈,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那个从小告诉她“女孩子要独立、要自强”的人吗?是那个供她上大学、支持她来北京打拼的人吗?是那个在她升职时第一个打电话恭喜她的人吗?现在她说,“一个女人家,再能干有什么用?”
“妈,你说这话,我不同意。”林栀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我的工作,就是我的价值。我不会因为生孩子就放弃工作。也不会因为你觉得‘没用’,就觉得没用。”
妈妈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会这样顶撞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程越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到林栀的脸色不对,想开口劝,但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妈,”他终于开口了,“林栀说得对。生孩子的事,我们有自己的计划。您别逼她了。”
妈妈转过头,看着程越,目光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委屈。“你——你们俩,合起伙来气我是不是?”
“不是气您。是我们想按自己的节奏来。”程越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孩子的事,我们商量过了。等我们准备好了,自然就生。您别操心。”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客厅中央,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操心?我为你操心,我还错了?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自己舒服,不考虑老人。我跟你爸年纪大了,就想抱个外孙,有这么难吗?”
林栀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不是被妈妈的话打动的,是那种“我说什么你都不听”的绝望。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程越在外面跟妈妈说话,声音很低,林栀听不清。她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门开了。程越走进来,坐在床边。“你妈走了。”
林栀抬起头。“走了?去哪了?”
“你爸打电话来了。让她回去。说别逼孩子,孩子有自己的打算。”
林栀愣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到父亲发来的一条消息:“闺女,你妈就是嘴硬心软。别跟她一般见识。生孩子的事,你们自己定。爸支持你。”
林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委屈,是那种“原来有人懂我”的感动。她给父亲回了一条消息:“爸,谢谢你。”父亲回了一个“嗯”字。只有一个字,但林栀知道,那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那天晚上,程越抱着林栀,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林栀看着那个光斑,忽然说:“程越,你想要孩子吗?”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们准备好了。等我们不会因为钱吵架,不会因为工作焦虑,不会因为父母的压力崩溃。等我们觉得,我们能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幸福的家的時候。”
林栀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要等多久?”
程越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等多久,我都陪你。”
林栀把脸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准备好,但她知道,有程越在身边,她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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