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走过来的时候，叶知秋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上辈子面对院长都不带眨眼的——而是因为系统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匿名举报信，无证行医，不明来源药品，危害村民健康。
这帽子扣得够大的。真要追究起来，蹲号子都有可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背带，指尖泛白。
“你就是向阳大队的村医？”孙德明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叶知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老头的眼神很亮，不像六十岁的人，看人的时候像在X光扫描，什么都藏不住。
“是。叶知秋。”
“昨天你们村送来个孩子，心源性休克，说是你救的？”
“是。”
孙德明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叶知秋心里一紧。来了，最怕的问题。
“没上过医学院。”她实话实说，语气坦然，“自学的。”
孙德明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意外。
“自学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骨内穿刺也是自学的？”
叶知秋没接话。
身后的周野突然开口了：“孙主任，叶大夫昨天忙了一夜，孩子还等着做检查。能不能先办正事？”
孙德明看了周野一眼，又看了看张大山怀里的小宝，点点头：“行，先检查。叶大夫，你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在晨风里飘了一下。
叶知秋看了周野一眼，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我看着孩子。
她跟上孙德明的脚步，进了门诊楼。
县医院的条件比村里强太多了——虽然在她上辈子的标准看来简陋得可怜，但起码有水泥地、白墙、日光灯，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孙德明带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坐。”
叶知秋坐下来，发现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朝下，看不清内容。
孙德明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叶大夫，我干这行四十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大夫。有科班出身的，有半路出家的，有祖传的，有自学的。你知道我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
“什么？”
“本事和学历，有时候没关系。”他看着她，“但你得让我相信，你有本事。”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
“孙主任，那个孩子的病例，您看了吗？”
“看了。心源性休克，骨内穿刺给药，心肺复苏，三分钟恢复自主心跳。”孙德明一条一条数出来，像在念清单，“你知道这个年代，能做骨内穿刺的医生，全国有多少吗？”
“不多。”
“不是不多，是很少。”孙德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项技术八十年代初才从国外引进，国内会做的医生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说你是自学的——从哪儿学的？教材呢？老师呢？”
叶知秋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孙主任，我说实话您可能不信。”
“你说说看。”
“我在城里的时候，认识一位老医生。他不让我说他的名字，也不让我提他的来历。他说，有些东西学会了就行，不必问从哪儿来的。”
孙德明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然后他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那位老医生，姓什么？”
“他说不用记他的姓，记住他说的话就行。”
“他说什么了？”
“他说——”叶知秋顿了顿，脑子里飞快编词，“当大夫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身份。不管你是城里的大专家，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能把人救回来，就是好大夫。”
孙德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知秋以为他要开口赶人了，他才慢慢说了一句：“这话，像是我师傅会说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举报信的事，你知道了吧？”
叶知秋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刚知道。”
“钱德厚那个人，我了解。官僚主义，嫉贤妒能，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孙德明转过身，“但他有一点说得对——你没证。在这个年代，没证行医，确实是个问题。”
“我知道。”
“所以我想帮你。”孙德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1985年全国执业医师考试的报名表。还有两年，你准备准备，考过了，谁也不能再拿这个说事。”
叶知秋看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涌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她上辈子就是主任医师，考个执照对她来说不是问题——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她投来怀疑目光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不是因为她有后台，不是因为她有关系，而是因为她救了一个孩子。
“谢谢孙主任。”她接过信封，认真地说。
“别谢我。”孙德明摆摆手，“你要真想谢我，就把那孩子治好，把你们村的卫生室搞好，让钱德厚那些人看看——一个没证的村医，比他们那些有证的强。”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钱德厚那边，我帮你压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让人抓住把柄。你的药、你的器械、你的技术——来历要说得清楚。这个年代，有些事情不是你有本事就能摆平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系统给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来路；她那些超前的技术，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我记住了。”
“行，去忙吧。那孩子的检查结果出来我让人通知你。”
叶知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明又叫住她。
“叶大夫。”
“嗯？”
“你手上的茧子——是握手术刀握出来的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孙德明笑了笑：“自学的？你那位‘老医生’，教得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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