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幽星回到济南时，已是四月初。
城里换了主人。街上的告示换成了满汉两种文字，字迹工整，墨迹还很新，在晨光里闪着光。巡逻的兵丁穿上了新号衣，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边，腰里挂着刀，走路时刀鞘磕在靴子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们的口音生硬，像是刚从关外来的，说话时舌头打卷，把“吃”说成“痴”，把“人”说成“银”。
布庄的伙计跑了两个。一个说是投军去了，一个说是回乡了。剩下几个缩在后院不敢出门，掌柜不在，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把门板装上，假装歇业。门板上贴着告示，写着“东主有事，歇业数日”，墨迹还没干透。
天幽从后门进去。
后门很窄，藏在一条死胡同里，只有布庄内部的人知道。胡同里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积着雨水，长了绿苔。门是木头的，刷了黑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像长了癣。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声音很尖，像老鼠叫。
伙计们见是他，都松了一口气。
“掌柜的，您可回来了。”一个伙计凑上来，压低声音，“前几日有人来查，说咱家私通反贼。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骂骂咧咧走了。您看看，柜子都给他们撬了。”
天幽看了一眼。柜子上的锁被砸开了，锁鼻歪歪斜斜地挂着，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账本散了一地。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
他走进密室，掩好石门。石门是铁铸的，很重，推的时候要用全身的力气。关上之后，密室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他摸索着走到桌前，点燃了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密室的角落。
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是上任掌柜留下的。那些字画都是名家仿品，画的是山水，写的是诗词，挂在这里做样子，免得有人起疑。有一幅画的是泰山日出，画得很假，太阳像个鸡蛋黄。
天幽把诏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诏书的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汗浸过。他展开诏书，用手抚平纸上的折痕，一下一下，很慢。烛火摇摇欲熄，他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些，把整个密室照得通明。
崇祯的御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时手在发抖。天幽一字字读下去，读到“太子托付于卿”时，他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少年，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又想起崇祯站在窗边的背影，瘦得像一根枯木。
他把诏书翻过来。
背面有一枚极小的朱砂印记，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像是用水化开的朱砂，随手点了一下。他把诏书凑近灯焰。热气熏烤下，朱砂印记渐渐显出一行字迹。那些字很小，小得像蚂蚁，但笔锋清晰，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楚：
“阳谷沈屠，苏州安济，京城柳娇娇，龙虎张应机。速召，勿误。”
天幽低声念出这四个名字。
沈屠。安济。柳娇娇。张应机。
他把诏书合上，贴在胸口。纸是凉的，但贴着他的皮肤，很快就热了。他的心跳透过纸背，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马蹄声很急，像是赶夜路的信差，又像是巡逻的兵丁。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天枢星最后那句话：“带太子走，保护好太子。”他想起天枢星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天快亮时，他从密室出来，换了身旧衣裳。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破了几个洞。他在脸上抹了把灰，又把头发打散，用一根木簪别住，扮作老农。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眼神浑浊，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城门处有清兵盘查，两个兵丁站在门洞两边，手里拿着长矛，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一个兵丁翻看路引，另一个盯着过往人的脸，眼睛像鹰。
他低着头，把假路引递过去。路引是假的，但做得很好，纸和墨都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用了很多年。兵丁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出城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济南城。
晨光中，城墙上的旗帜换了颜色。新旗是蓝色的，镶着白边，在风里猎猎作响。旧旗已经被扯下来，堆在墙角，落满了灰，像一堆死鸟。城墙上有几个兵丁在巡逻，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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