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舟，你是不是脑子被昨晚那阵穿堂风给吹糨糊了？”
我手里正摩挲着那件压在箱底、好不容易才浆洗干净的月白色儒衫，那是沈惊舟当年进京赶考时穿的，领口还绣着一朵极小的、我亲手绣歪了的祥云。
大雁村的村长今早亲自登门，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那里面不是红薯，也不是粉条，而是全村几十户人家凑出来的碎银子和铜板，甚至还有几张带着体温的汗巾包着的陈年旧钱。
“沈小哥，你是文曲星下凡，咱们大雁村不能耽误了你。”村长抹着眼泪，声音颤巍巍的，“如今这‘林氏粉条’救了全村的命，大家伙儿凑了这份盘缠，求你回京应试，若是中了榜，咱们这穷乡僻壤也能出个官身，再没人敢像王胖子那样欺负咱们了。”
我听得眼眶发热，心说沈惊舟这黑心货总算没白忙活，这帮乡亲是真有良心。我正盘算着怎么把这身儒衫缝补得体面些，再给沈惊舟塞两个刚煮好的咸鸭蛋当路上的干粮，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细、却冷得像冰碴子碎裂的声音。
“嘶——啦。”
我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沈惊舟站在那堆刚晒干的粉丝架子旁，手里捏着村长刚才恭恭敬敬递过来的那张荐书——那是进京赶考、证明身份的公文。
而现在，那张公文在他修长的指尖下，已经变成了两截残破的废纸，正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进盛满红薯浆的木桶里，瞬间被化成了一团糊。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连村长那口正准备吸的老烟袋都僵在了半空。
“惊舟，你这是干啥？”我手一松，那件月白儒衫掉在了泥地上，沾了一层灰，“那是你读了十几载圣贤书求来的命根子啊！”
沈惊舟抬起头，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俊得近乎妖异的轮廓。他脸上那抹常年挂着的、虚假且温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峻与决绝。
他走到村长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动作规整得让人心惊，声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村长的厚爱，惊舟领了。但这官场腌臜，惊舟这副残躯，怕是受不住那里的烟火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地落在我的脸上，“与其回京去当那劳什子的官，倒不如留在大雁村，陪着内子多洗几担红薯，多晒几架粉丝。这日子，才叫活着。”
“你混账！”我气得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沈惊舟，你当初进林家门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要金榜题名，你要让本小姐当上一品诰命夫人！现在咱们有盘缠了，有底气了，你居然跟我说你想在大雁村种地？”
我心里酸得厉害。我林娇娇虽然在大雁村横着走，但我做梦都想带他回京城。我想让他站在那些曾经看低他的权贵面前，我想让他把林家失去的尊严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沈惊舟任由我揪着，甚至还顺势低下了头，好让我揪得不那么费力。
“娇娇，那种地方，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轻叹，那语调里竟藏着一丝我从未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当官有甚意思？考官能有种红薯有意思？”
村长长叹一声，摇着头，带着那一箱盘缠落寞地走了。村民们面面相觑，也陆陆续续散了。
夜里，我赌气不理他，背对着他躺在冷硬的土炕上，将被子裹得像个蚕蛹。
沈惊舟也不恼，他在外间忙活了许久，一直到半夜，才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他没上炕，而是蹲在炕沿边，伸手轻轻拨弄着我露在外面的一缕乱发。
“娇娇，真生气了？”
我没吭声，吸了吸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那京城的官，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大人出事的那晚，我其实去过御史台。在那里，我看见了那些曾经自诩清流的人，是如何为了保命，亲手往林家的火堆里添柴火的。”
我脊背猛地一僵。林家破产的那晚，我只顾着哭，根本不知道沈惊舟竟然出去过。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状元，而是一个听话的傀儡。”沈惊舟的手指滑过我的侧脸，微凉，却让我心安，“若是回去了，我便要在那官场里尔虞我诈，每日算计着谁要害我，谁要害你。哪怕坐到了高位，你在这大雁村能露出的这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怕是再也瞧不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再说了，那考官给的俸禄，哪有咱们卖粉条赚得多？我算过了，按咱们现在的进项，不出三年，我就能在这村头给你盖一座比京城林府还要大的宅子，里面全铺上暖玉，让你冬天洗脚都不嫌冷，可好？”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沈惊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在京城欠了谁的赌债，或者是调戏了哪家的小姐，才不敢回去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真实，把那股子沉重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夫人圣明。为夫确实欠了债。”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我欠了林家大小姐一个包子，还要还她一辈子的锦衣玉食。这债太重，京城的状元郎还不起，得大雁村的沈农夫慢慢磨才行。”
我看着他，心里的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这男人总是这样，黑心话里藏着糖，让我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撕了就撕了吧。”我小声嘟囔着，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反正你那字写得也跟狗爬似的，真考上了怕也是个错字连篇的草包官员。”
“夫人教训的是。”沈惊舟顺势躺下，把被子往我身上掖了掖，“那明日，咱们就开始研究那‘红薯粉皮’？听说那东西要是做好了，能换回来的银子，比粉条还要多出两成。”
“两成？”我眼睛一亮，“沈惊舟，你快给我讲讲，那粉皮怎么做？”
“不急，娇娇，夜深了……”
窗外的月色很美，洒在大雁村这片贫瘠却渐渐有了活气的土地上。我知道，沈惊舟放弃的那条路，或许繁花似锦，但这条满是泥泞和红薯香的小路，才是他真正想陪我走下去的一生。
至于京城的那些旧账，沈惊舟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撕掉的那张考卷，不仅仅是退缩，更像是一场更大反击前的蛰伏。
这男人，心眼子比红薯干里的丝儿还多。我打了个呵欠，往他怀里钻了钻，梦里全变成了金灿灿的红薯粉皮。
【下一章预告】： 【致富】进军县城，第一家“林氏酸辣粉店”开张！
既然不打算走仕途，沈惊舟决定把“生意”做绝。他带着林娇娇进军县城，要在县衙对过开一家最贵的粉店，专门挣那些老爷们的银子。可开张第一天，林娇娇就被一个“旧相识”给拦住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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