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被一阵凄厉到几乎刺穿耳膜的猪叫声吵醒。
我猛地从冷硬的土炕上弹坐起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口红木人参匣子。昨晚烧的那点柴火早成了凉灰,屋子里冷得像个大冰窖,呼出的气儿都能在半空结成白霜。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身侧一摸,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沈惊舟不见了。
那床破了洞的芦花被被叠得方方正正,像块白豆腐似的摆在炕头,摸上去连点余温都没剩下。这病秧子,大清早的不在炕上待着等死,跑哪儿作妖去了?
我揉着饿得发皱的肚子,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张嘴喊人,却闻到一股子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味道顺着漏风的门缝钻进来,又腥又冲,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惊舟?你死哪儿去了?要是死外头了,本小姐可没力气去给你收尸!”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我趿拉着那双进了泥、还没干透的绣花鞋,哆哆嗦嗦地推开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惨叫,寒风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冻得我直缩脖子。
院子里的枯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下。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绕过半截土墙往后一看,手里的匣子差点惊掉在泥地上。
沈惊舟正蹲在树底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消瘦、单薄,甚至在那件宽大的旧衣裳里显得有些晃荡。可他手里,竟攥着一把我昨晚用来劈柴的锈刀。
而他面前,横躺着一头毛色漆黑、少说也有两百斤沉的长嘴野山猪。那猪的脖颈处有个碗大的窟窿,血顺着土坑往外冒,已经在地洼里积了黑红的一滩,腾腾冒着热气。
沈惊舟正慢条斯理地撕下半截衣摆,在那儿仔细地擦着刀刃上的血迹。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京城书院里临摹名家字帖,指尖甚至没沾上一丝脏污,动作稳得出奇。
“沈……沈惊舟,你把它杀了?”
我嗓音发颤,腿肚子直转筋,两只手死死抠着残破的门框,压根不敢撒手。
听到我的动静,沈惊舟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
紧接着,那股子刚才还让他显得冷峻异常的气势,竟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来,脸色煞白如纸,甚至比昨晚还要虚弱三分。他手里的锈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势扶住歪脖子树,躬下身子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娇娇,你醒了。”
他一边费力地喘着气,一边用那种无辜、惊恐又透着一丝委屈的眼神看着我。那双好看的杏眼里还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看得人心头一软。
“这猪……它是自个儿撞上来的。”
他一边拍着心口,一边颤声解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起早想去后山捡点枯枝烧火,谁知这畜生发了疯,非冲着我撞过来。我吓坏了,手里刚好抓着这把刀……我就这么闭着眼往前一横,它自个儿……就扎上去了。”
他指了指树干上的一处撞痕,眼神真诚得像个刚进城的憨子。
我狐疑地盯着那头死透了的野猪。这畜生虽然蠢,但脖子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切口齐整,分明是一刀封喉的手段。自个儿撞上去,能撞出这么精准的伤口?
“当真?”我挪动着步子走过去,围着野猪转了一圈。这猪獠牙尖利,瞧着就吓人,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当真。”沈惊舟撑着树干勉强站稳,虚弱地抹掉额头的冷汗,声音愈发低沉,“许是娇娇福泽深厚,老天爷怕咱们在这老宅里饿死,特意给送了这顿嚼头。”
他笑得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无奈,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未婚夫。可我瞥见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白皙,骨节分明,没有一丝颤抖。
我正打算走近再瞧瞧,篱笆墙外突然传来了大嗓门的吵嚷声,还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哟!沈家小子,你家院子里那是啥叫声?是不是进贼了?”
又是李大婶那个大喇叭!后面还跟着几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汉子。
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在这穷山僻壤的大雁村,一头野猪那就是一座肉山。要是让他们瞧见这白捡的便宜,以李大婶那雁过拔毛的性子,咱们怕是连根猪毛都分不着。
沈惊舟突然踉跄了一步,歪歪斜斜地倒向我这边。我下意识伸手去接,他整个人就势靠在我肩膀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娇娇,快,快哭。”
他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在交代后事,凉丝丝的气息喷在我耳廓。
“就说我为了护你,被野猪撞断了肋骨,现在吐了血,命不久矣。”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竟然飞快地往自己嘴角抹了一把刚才擦刀剩下的猪血,然后眼皮一翻,装出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惨相。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会演的男人,但求生欲让我瞬间戏精附体。
“沈惊舟!你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我反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扯着脖子哀嚎起来。这动静比刚才那头死猪还凄厉三分,我甚至还趁机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报复他昨晚让我睡冷炕。
李大婶带着人冲进后院时,瞧见的就是这副人间惨剧。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满脸烟灰的落魄千金,抱着个嘴角渗血、随时要断气的病弱书生。旁边,是一头死相惨烈的大野猪。
“老天爷诶!这是唱的哪一出?”李大婶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锄头都差点砸了自个儿的脚趾头。
沈惊舟在我怀里艰难地抬起手,指甲里还带着泥,颤抖着伸向虚空。
“大婶子……救……救命……”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三下,仿佛那口气儿下一秒就续不上了。
“这猪……是拼了命杀的……我这身子骨,怕是不成了。求各位汉子……搭把手,帮我运到镇上卖了换点药钱。到时候……给各位一人分两斤肉沫子,全当谢礼……”
这话一出,原本那几个汉子眼里的贪婪瞬间熄了大半。瞧瞧,人家这都要拿命换药钱了,谁要是这时候还想白拿肉,那在村里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再加上沈惊舟这副“我快死了但我依然知恩图报”的模样,几个粗汉子竟也被感动得直叹气。
“沈家小子,你快歇着吧!这猪俺们帮你拾掇!”
“对对对,李二牛,快回家推板车去,趁着新鲜送到镇上回春堂,兴许还能多换几文钱!”
我一边抽搭着,一边看着那帮汉子费力地抬起猪往外走。李大婶也跟着忙活去了,临走还不忘数落我一句:“林家大小姐,快给你家男人进屋熬点热水,别光顾着哭,哭能把人哭活?”
等这帮人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沈惊舟原本瘫软在我怀里的身子,突然微微挺直了些。
他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抹掉嘴角的“残血”,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分命不久矣的影子?
“娇娇,记得等下他们回来,药钱要当面收好。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断了三根肋骨,需静养白日,见不得生人。”
他低声吩咐,语气冷静得让人发指。
“沈惊舟,”我盯着他那张清俊又透着股狐狸劲儿的脸,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儿是瞒着本小姐的?这杀猪的本事,也是在京城书院学的?”
沈惊舟轻笑一声,凑近我,用那把破旧的折扇轻轻挑起我的一缕碎发,眉眼弯弯。
“娇娇说笑了,为夫不过是天生运气好。”
“这大雁村的人情,可比京城的酒局要费银子。省着点花,咱们以后盖大房子的钱,可全在这头猪身上了。”
我看着他转回屋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男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偏偏生了副老实人的皮相。我带他回来,到底是找了个保镖,还是领了个祖宗?
但我知道,明天的早饭,终于能见着荤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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