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壶找回来的第二天，泰国警方在佘长江的仓库里搜出了更多的证据。
三百多件文物，装了满满十辆皮卡，从湄占运到了清莱警察局的仓库。
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佛像，每一件都登记造册，每一件都拍照留存。
泰国警方请陈平安帮忙鉴定，他在清莱待了三天，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写。
真品二百四十一件，假货六十多件。二百四十一件真品里，有一百多件来自中国，包括那四十七件从南海二号流失的文物。
但最重要的发现，是一本账本。
账本是在佘长江的卧室保险柜里找到的，牛皮封面，A4纸大小，厚厚的一本，三百多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记录了佘长江这二十年来经手的每一件文物！来源、去向、价格、买家、卖家，清清楚楚，像一本书。
马警官从国内飞过来，亲手接过那本账本，翻了翻，脸色变得很凝重。
“小陈，这本账本涉及的人太多了。国内国外都有。有个名字你得看看。”他把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陈平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郑鸿远。”
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资深委员，古玩行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他邀请陈平安参与南海一号的鉴定工作，他告诉陈平安天眼的秘密，他像长辈一样关心陈平安的成长。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佘长江的账本上？
陈平安仔仔细细地看那行字：“郑鸿远，明永乐青花梅瓶一件，成交价一千二百万。”备注栏写着：“真品，来源保密。”
不是“高仿”，不是“来路不明”，而是“真品，来源保密”。
郑鸿远从佘长江手里买了一件永乐青花梅瓶，花了一千二百万。
他不是卖家，是买家。不是卖文物，是买文物。
“马警官，这上面没有日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交易的。”
马警官点点头：“我们会查。但小陈，这件事你不要声张。郑鸿远在古玩行里地位太高，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乱说。”
陈平安知道马警官说得对，但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个笑容慈祥、说话慢条斯理、那个说“小陈，你以后的路还长”的人，他从佘长江手里买过走私的文物。
他知不知道自己买的东西是什么来路？如果他不知道，他是被骗了。
如果他知道，那他就不再是陈平安认识的那个郑鸿远。
回到国内，陈平安没有急着去永和，而是先回了江城。他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梁本昌也在。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饺子，他妈一边吃一边看他，说瘦了，黑了，在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陈平安笑着说吃了，吃了好多泰国菜，咖喱味的。梁本昌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吃完饭，他妈去厨房洗碗，陈平安和梁本昌坐在阳台上喝茶。
江城的六月已经热了，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平安，你在那边还查到了什么？”梁本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问。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从账本上抄下来的那行字。
“郑鸿远。”
梁本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梁本昌沉默了很久。远处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催促。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跟他认识四十年了。四十年的老朋友。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是有本事的人，眼力好，学问深，对文物也是真心喜欢。
但后来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从他儿子出国留学需要钱开始，也许是从他收了第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陈平安沉默了。
“平安，这件事你别管了。”梁本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处理。我跟他的交情，也该有个了断了。”
陈平安看着师父走进屋里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那个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的老人，脊背弯了，步伐慢了，像一棵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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