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瓷像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考古界和古玩行里炸开了。
最先赶到阳江的是故宫的一支专家团队,六个人,领队的是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姓顾,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点子上。
顾院长在瓷器领域研究了四十多年,是国内外公认的权威。
他见过的好东西比大多数人听过的都多,但他站在那只瓷手和那张瓷脸面前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建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陈平安也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库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恒温恒湿柜嗡嗡的运转声。
顾院长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他看了瓷手,看了瓷脸,看了釉面,看了胎质,看了每一个细节。
看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间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他放下放大镜,摘下白手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真的。”
他说,“北宋生瓷,失传了上千年的工艺。全世界已知的生瓷像不超过十件,而且都是小件。
这两件,不,这一件是完整的。”
他纠正了自己,“瓷手和瓷脸属于同一件器物,应该是一尊完整的生瓷像,高度大概在四十到五十厘米之间。其他的部分碎了,但这两部分保存完好。这是国宝,真正的国宝。”
顾院长转过身,看着陈平安,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就是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顾院长好。”
“我听郑鸿远提起过你。他说你的眼力很毒。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这件东西埋在最深的泥沙里,潜水员都摸了好几天才摸到,你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价值。”
陈平安谦虚地说:“顾院长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
顾院长摇摇头:“古玩行里没有运气。眼力就是眼力,运气是骗外行的。”
他顿了顿,又说,“小陈,你有没有兴趣来故宫工作?我们缺你这样的人。”
陈平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孙建国。孙建国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顾院长,谢谢您的好意。”陈平安说,“但我现在在永和,方总对我很好,我不能走。”
顾院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陈平安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欣赏。
故宫的专家团队还没走,国博的团队又来了。
然后是各大高校的教授,然后是各大拍卖行的代表,然后是各路媒体。
南海二号基地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库房门口的走廊里天天站满了人,都是想来看一眼生瓷像的。
孙建国不得不加强了安保,进库房需要三道审批,没有特殊情况一律不准进。
陈平安被这些人围得团团转。有人要采访他,有人要请他吃饭,有人要跟他合作,有人要挖他跳槽。
他的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最后不得不关了机,只留了方明远和梁本昌的号码。
方明远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小陈,你现在是名人了。”
陈平安苦笑:“方总,我不想要这名气。”
“为什么?”
“因为太麻烦了。天天有人来找我,我连看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方明远笑了:“忍忍吧,过段时间就好了。小陈,我跟你说个事。故宫的顾院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拒绝了他们的邀请。你为什么不答应?去故宫可是很多人一辈子的梦想。”
陈平安沉默了一下,说:“方总,永和对我有恩。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您收留了我。我不能为了更好的机会就离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方明远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小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
陈平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坐在库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天快黑了,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金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梁本昌。
“平安,我在新闻上看见你了。”梁本昌的声音很平静,“顾院长说你拒绝了故宫的邀请。”
“师父,您怎么知道的?”
“顾院长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可惜不肯去故宫。”梁本昌顿了顿,“平安,你为什么不去?”
陈平安又沉默了一下,说:“师父,您教我的本事,我不想用来换名利。我想用它来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在永和,在南海二号,我都能做这件事。去不去故宫,不重要。”
梁本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平安心上:“平安,你长大了。”
陈平安的眼眶热了。
生瓷像的发现,让南海二号项目成了全国瞩目的焦点。
各路专家云集,各种意见交锋,有人说是北宋的,有人说是五代十国的,有人说是唐代的,还有人说是元代的。
吵了一个星期,最后顾院长一锤定音:“北宋真宗年间,景德镇窑,生瓷工艺。这是目前已知最大、最完整、最精细的北宋生瓷像。世界孤品。”
世界孤品。这四个字,像一顶王冠,戴在了生瓷像的头上。也戴在了陈平安的头上。
因为发现它的人,是他。
但陈平安没有沉浸在这份荣耀里。
他知道,生瓷像是国宝,但不是他的。
它是属于整个民族的,属于历史的,属于未来的。
他只是一个过手的人,一个在黑暗中摸到它、认出它、把它交给该交的人的人。
专家们走了之后,基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陈平安继续在库房里工作,一件一件地看那些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青铜器、瓷器、漆器、木器,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气”,每一件都在他眼睛里留下印记。
那只瓷手和那张瓷脸,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库房,温度和湿度都严格控制。
陈平安每天去看它们一次,不开柜,就隔着玻璃看。那些金色的雾还在流动,还在跳跃,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有时候他觉得,那些金色在跟他说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种说不清的方式!
像一个人在远处招手,你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你知道他在叫你。
他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在等他。等一个能听懂它们的人。
一天晚上,陈平安在库房里整理记录,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孙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陈,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陈平安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件瓷器一只壶,造型像一只蹲着的兔子,圆滚滚的,两只耳朵竖起来。跟他在南海二号发现的那只兔子壶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那只兔子壶。那只兔子壶在库房里,他每天都能看见。
这张照片上的兔子壶,背景不是库房,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间装修豪华的客厅,红木家具,水晶吊灯,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房子。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孙教授,这是谁给您的?”
孙建国摇摇头:“不知道。放在基地门口的传达室,上面只写了你的名字。
保安说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送信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陈平安攥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兔子壶。在南海二号出水的兔子壶,一千年前的北宋生瓷,全世界独一无二。
它应该在基地的库房里,在恒温恒湿柜里,在严格的安保下。
但它不在。照片上的背景,不是基地,不是库房,而是一个私人的、豪华的客厅。
他猛地站起来,冲向库房。
恒温恒湿柜还在,柜门关着,锁完好无损。他开了眼睛,透过柜门看进去柜子里是空的。那团金色的、跳跃的光,不见了。
兔子壶不见了。
陈平安站在柜子前,浑身冰凉。
“孙教授,兔子壶被盗了。”
孙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冲过来,打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块铺着绒布的底座,绒布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是兔子壶留下的。
“这……怎么可能……”孙建国的声音在发抖,“柜子的锁好好的,库房的门也是锁着的,监控没拍到任何人……它怎么就不见了?”
陈平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开了眼睛,看着地面。地上有脚印,很浅,但在他眼睛里清清楚楚。
脚印上有一种淡淡的、灰黑色的光是假货的“气”。偷走兔子壶的人,长期接触假货,手上、鞋上都沾了那种灰黑色的光。
他顺着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脚印从柜子前面延伸到库房门口,从库房门口延伸到走廊,从走廊延伸到消防通道,从消防通道延伸到基地的后门。
后门的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铁丝上也有灰黑色的光。
陈平安站在后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船在鸣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兔子壶被偷走了。在他眼皮底下,在孙建国眼皮底下,在基地的层层安保下,被偷走了。
他拿出手机,给马警官打了个电话。
“马警官,南海二号基地失窃,一件国宝级的文物被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马警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马上到。”
陈平安挂了电话,站在后门口,看着黑暗中的海面。那些金色在远处跳跃,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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