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鉴定会的风波平息后,陈平安在京城只待了三天,就又飞回了阳江。
南海二号的工作不能停。那些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像一群沉默的病人,等着他一个个地诊断。
青铜鼎、青铜爵、玉鸟、瓷器、漆器,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病”,有的需要紧急处理,有的可以慢慢来,有的已经没救了,只能在彻底粉化之前留下最后的影像记录。
孙建国在基地门口等着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小陈,你可算回来了。有件东西,我们都不敢动,就等你。”
陈平安连行李都没放,直接跟着孙建国进了库房。
库房最深处,多了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箱,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里面泡着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
水箱旁边围着几个工作人员,都戴着口罩和手套,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这是什么?”陈平安凑近看。
孙建国指着水箱里那坨东西,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潜水员在沉船的主舱室里发现的。
一个木箱子,大概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一米二长,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箱子被埋在厚厚的泥沙里,潜水员摸了好几天才摸到。吊上来的时候,箱体已经散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了。”
陈平安盯着水箱里的那坨东西。透过浑浊的水和厚厚的海洋附着物,他隐约能看见一些轮廓
不像是瓷器,不像是青铜器,也不像是漆器。那轮廓是圆润的、柔和的,像某种有机质的物体。
“孙教授,打开清理了吗?”
“没有。”
孙建国摇摇头,“我们不敢动。这东西太脆弱了,稍微碰一下就碎。而且…”
他顿了顿,“我们用X光扫了一下,发现里面有金属反应,但又不完全是金属。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材质。X光穿透不了,被反弹回来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X光穿透不了,说明那种材质的密度很高,或者含有某种特殊的元素。
“孙教授,我能打开看看吗?”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但你得小心。这东西可能比那件唐代兔子壶还珍贵。”
陈平安戴上手套,走到水箱旁边。工作人员把水箱里的水排掉一部分,露出那坨东西的顶部。
他用软毛刷轻轻地刷掉表面的泥沙,一层一层地。
刷了半个小时,终于露出了底下的一部分。
是一只手。
不是青铜的,不是玉的,不是木头的。是瓷的。
一只瓷做的手,手指修长,指甲饱满,关节清晰可见,连指纹都若隐若现。
釉面是青白色的,像凝脂一样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瓷手。一只跟真人手一样大小的瓷手。做工之精细,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瓷器。这不是普通的工匠能做出来。
他开了眼睛。
瓷手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整个瓷手被一层金色的雾包裹着,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金色,而是浓烈的、像正午太阳一样的金色。
那些金色在瓷手上流动,像熔化的金水,沿着手指、手背、手腕缓缓地流淌。
他还没见过这么浓烈的金色。
这只瓷手上的金色浓烈。像有生命一样,在呼吸,在跳动,在诉说着什么。
陈平安的手在发抖。
“孙教授,这件东西……它的气非常强。强得我从来没见过。”
孙建国看着他的脸色,担忧地问:“小陈,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陈平安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清理。
又刷了一个小时,整只手都露出来了。
不止是手,还有手腕,还有小臂的一部分。
瓷手保持着一种姿态,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但握着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下这只手,孤零零地伸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孙教授,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孙建国翻开记录本:“有。潜水员说箱子里散落出来好几件东西,但大部分都碎了。完整保留下来的,除了这只手,还有……”
他翻了一页,“还有一个圆形的物体,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像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
“在哪儿?”
孙建国指着水箱的另一端:“在那里。”
陈平安走过去,看见一个圆形的物体,被泥沙包裹着,只露出一点点弧面。
他小心翼翼地刷掉泥沙,露出了下面的釉面,青白色的,跟瓷手一样的釉色。继续刷,圆形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个头。
瓷做的头。比真人的头小一圈,但五官俱全,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每一个部位都雕得精细到了极致。
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一根一根地刻出来,清晰可见。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陈平安盯着那张脸,心跳加速了。
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瓷器。这是一件人像,不,不是人像,是佛像?还是神仙像?他说不清楚。那张脸太逼真了,像是一个真人被缩小了,然后用瓷的材质重新塑造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他开了眼睛。
瓷头上也有金色的雾,比瓷手上的更浓烈。
那些金色从头顶往下流淌,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巴,像泪水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陈平安的眼眶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孙教授,这件东西……可能是整个南海二号最重要的发现。”
孙建国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小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平安摇摇头。
“我猜,这是一尊‘生瓷像’。”
孙建国说,“北宋时期有一种特殊的瓷器工艺,叫‘生瓷’。不用釉,只用瓷土,烧出来之后表面像人的皮肤一样细腻。这种工艺失传了很久,传世的作品极少。全世界已知的生瓷像,不超过十件,而且都是小件,没有这么大、这么精细的。”
陈平安看着那只瓷手和那个瓷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一千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工匠,用瓷土捏出了这只手、这张脸。他把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技艺、自己的灵魂,都揉进了瓷土里,然后烧成了永恒。
船沉了,瓷器碎了一地,但这只手和这张脸,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它们在海底躺了一千年,等待着被人重新发现。
“孙教授,箱子里还有别的吗?”
孙建国翻了翻记录本,摇摇头:“就这两件是完整的。其他的都碎了,我们收集了碎片,但拼不起来。”
陈平安点点头,继续清理。他把瓷手和瓷头从泥沙中完整地取出来,放在特制的支架上,小心翼翼地移到恒温恒湿柜里。
整个过程用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一直忙到晚上,中间只吃了几口盒饭。
晚上,陈平安一个人坐在库房里,看着那两只瓷件发呆。
灯光照在瓷手上,那些金色在流动,在跳跃,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柜,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柜壁。
那些金色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流动得更快了,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瓷手上奔腾。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真正的好东西,是有气的。气是活的,不是死的。人养玉,玉也养人。好东西跟人待久了,会沾上人的气息,也会反过来滋养人。
这只瓷手、这张瓷脸,在被人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被注入了创造者的情感。
一千年来,那些情感没有消散,而是变成了金色的雾,附着在瓷器上,像一层看不见的皮肤。
陈平安摸了摸自己的右眼,那些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流动,跟瓷手上的金色遥相呼应。
他不知道自己跟这只瓷手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他知道,他们之间有某种共鸣。像是两个失散已久的故人,在黑暗中认出了彼此。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瓷手和那张瓷脸。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活着的人说话。
柜子里的金色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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