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跟踪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不痒,但你总惦记着它。
陈平安决定把这根刺拔出来。
他跟钟侦探商量了整整一个下午,在钟侦探那间堆满旧报纸和空茶叶盒的办公室里,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方案。
钟侦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京城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又画,圈了又圈。
“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硬碰硬不行。”
钟侦探指着地图说,“得引他出来,让他从暗处走到明处。”
陈平安看着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那是钟侦探标注的“适合设伏”的地点。
有胡同,有天桥,有地下通道,有公园,有废弃的厂房,有正在施工的工地。
“钟叔,您觉得哪个地方最合适?”
钟侦探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红圈上西郊的一处废弃厂房。
“这个地方。三年前倒闭的一家印刷厂,现在没人管。周围是荒地,最近的人家在一公里外。晚上没人,闹出多大动静都不会有人报警。”
他顿了顿,看着陈平安,“但也正因如此,万一出了事,没人能帮你。”
陈平安看着那个红圈,心里衡量了一下风险。
“钟叔,就这里。”
钟侦探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和一根细长的黑色棍子,像一支加粗的钢笔。
“追踪器,你放在身上。电击棒,能放倒一个成年男人。拿着,以防万一。”
陈平安把两样东西收好,贴身放着。电击棒贴在腰侧,凉飕飕的,像一块冰。
计划定在第二天晚上执行。
陈平安会从永和出发,一个人开车去西郊。车上装了追踪器,钟侦探开着另一辆车远远跟着。
到了废弃厂房,陈平安下车,假装在等人。跟踪者如果跟来了,就会出现在厂房里。
钟侦探从外围包抄,两个人前后夹击,把人堵住。
如果跟踪者没跟来,那就是白跑一趟。但陈平安有种直觉那个人会来。
第二天晚上,陈平安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出了京城,往西郊开。
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路两边是黑黢黢的荒地,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从黑暗中冒出来,像一个无声的过客。
后视镜里,他能看见远处京城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那座废弃厂房。
厂房很大,三层楼高,外墙上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大门是铁皮的,半开着,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
陈平安把车停在厂房门口,关了车灯,下了车。
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一束白光刺破了黑暗,照在厂房斑驳的墙壁上。
他走进去。
厂房里面比外面更黑,更冷。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见废弃的机器、散落的零件、地上厚厚的灰尘。
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到厂房中央,停下来,关掉手电筒。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没有声音。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
他开了眼睛。
黑暗中,各种颜色的光在他眼里亮了起来灰白色的,是那些废弃机器的“气”;
淡黄色的,是墙上的电线;绿色的,是地上一摊不知道什么的液体。没有人的光。那个人没来?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他正想放弃,突然看见厂房二楼的角落里,有一团光灰蒙蒙的,带着黑色的斑点。
那团光很暗,如果不是他开了眼睛,根本看不见。它在二楼的角落里缓缓移动,像一只潜伏的野兽。
陈平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个人来了。而且比他先到。一直在二楼等着他。
陈平安没有慌。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身往厂房门口走,脚步很慢,很随意。
他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团光,它在移动,沿着二楼的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那个人要下来了。
陈平安加快了脚步。他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那团光已经到了楼梯口。他推开门,走出去,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踩在水泥地上,像猫一样。
陈平安没有回头,但他开了眼睛,那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猛地转身,掏出电击棒,按下开关。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团光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离陈平安不到五米。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两个人对峙着,谁都没有动。
“你是谁?”陈平安问,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那个人没有说话,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手电筒的余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道冰冷的闪电。
陈平安攥紧了电击棒,手心全是汗。他知道电击棒只能对付近距离的敌人,如果那个人冲过来,他只有一次机会。
那个人没有冲过来。他站在那里,握着匕首,盯着陈平安,像一只猫盯着老鼠,不急着扑,就等着玩。
“有人让我告诉你,”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别多管闲事。把那只玉器交出来,不然下次就不是跟踪了。”
陈平安心里一震。玉器。那只眼睛形玉器。他们知道他有那只玉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个花。
“陈平安,你的底细我们都清楚。你的眼睛能看见什么,那只玉器是什么东西,你师父是谁,你妈住在哪儿我们全知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知道他妈住在哪儿。这是拿他妈威胁他。
他的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你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让你生不如死。”
那个人又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厂房外面突然亮起了车灯,两束白光刺破黑暗,照在那个人身上。是钟侦探的车。
那个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几步就窜上了二楼的楼梯。
陈平安追上去,但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了。
他开了眼睛,看见那团灰蒙蒙的光在二楼的窗户边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个人跳窗跑了。
钟侦探从车上下来,跑到陈平安身边,喘着粗气。
“没事吧?”
陈平安摇摇头,把电击棒收起来,手还在抖。
“钟叔,他们知道我妈住在哪儿。”
钟侦探的脸色变了。
“小陈,你妈那边得赶紧安排。”
陈平安拿出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梁本昌的声音很清醒,好像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平安,怎么了?”
“师父,有人跟踪我,说要我交出那只玉器,不然就动我妈。您得帮我把妈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梁本昌沉默了两秒,说:“别担心,你妈已经不在江城了。”
陈平安一愣:“什么?”
“宋远山的案子判了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
梁本昌说,“你妈那个小区,最近多了几个陌生人。我跟钟侦探商量了一下,上周把你妈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你妈现在在乡下,我一个老朋友的家里,很安全,没人知道。”
陈平安的眼眶热了。师父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没说。
“师父,谢谢您。”
“别说谢。”梁本昌说,“平安,你自己小心。别一个人行动了,让钟侦探陪着你。”
挂了电话,陈平安站在废弃厂房门口,看着黑黢黢的夜空。乌云遮住了月亮,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钟侦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小陈,那个人说的话,你信吗?”
陈平安想了想,说:“信一半。他们知道我眼睛的事,也知道玉器的事,这是真的。但他们动不了我妈,这是假的。我师父已经把我妈转移了。”
钟侦探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再说。这里太冷了。”
陈平安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那只眼睛形玉器,五千年前红山文化的天眼。他们为什么想要它?是为了它的文物价值,还是为了它上面那些流动的金色?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器,感觉到那些流动的金色在掌心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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