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写检讨。
说是小屋子，其实比审讯室还小。四面墙刷得雪白，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沓纸，旁边是一支笔——普通的笔，不是系统那种能自动生成文字的高科技玩意儿。
纯手写。
江寻盯着那沓纸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检讨书。本人0973，于入职第一天……”
写到这儿，他停了。
接下来写什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救人？
他想起云念跪在地上的样子。
把笔一摔，靠在椅背上。
算了，先写够三千字再说。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怀疑系统会不会得腱鞘炎。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开始回忆自己活着的时候为什么要当程序员——要是当初去送外卖，说不定就不会猝死，也就不会在这儿写检讨。
写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他已经能闭着眼默写“系统守则第七条第三款：当宿主濒死且任务成功率低于10%时，系统有权选择放弃，等待下一个宿主匹配”。
写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
有权选择放弃。
那我不选。
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他。
“0973？”
江寻抬起头。
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发披肩，白大褂里面居然穿着旗袍——绣着暗纹的墨绿色旗袍，开叉开到大腿那种。五官明艳，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江寻后背发凉的东西。
那种眼神他见过。
实验室里盯着小白鼠的研究员，就是这种眼神。
“状态不错嘛，”她走过来，绕着江寻转了一圈，“看起来没死透。”
江寻：“……谢谢？”
“我是璇玑，技术组的。”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江寻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是人类转化的？第一个案例？稀罕物啊。”
“所以？”
“所以我来取点数据。”璇玑打开文件夹，里面全是江寻看不懂的图表和代码，“让我看看你的代码结构……嗯，情感模块异常活跃，比普通系统高出三百个百分点。难怪会违规。”
江寻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嘛？”
“不干嘛，研究研究。”璇玑推了推眼镜，往前凑了一点，“你知道吗，系统本来是没有情感的。情感模块是我们后来加的，为了让系统更好地理解宿主。但是加得太多，系统容易出问题——比如你这种，违规救人。”
“救人叫出问题？”
“从系统守则的角度，是的。”璇玑盯着他，“但从我的角度……”
她突然笑了。
“挺有意思的。”
江寻没说话。
璇玑低头继续看图表，嘴里念念有词：“道德模块也比普通系统大一圈……共情能力超标……自我意识过强……啧啧，你这一身，全是bug。”
“你能帮我修修吗？”江寻问。
“修什么？”
“把这些bug修掉。”江寻说，“修掉我就不用违规了。”
璇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修掉？”
江寻沉默了两秒。
“不想。”他说，“但修掉的话，我可能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璇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你那个宿主，”她说，“还在外面站着呢。”
江寻愣了一下：“还在？”
“第六个时辰了。”璇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倔得很。我让人给她送了吃的，她不吃。0012给她送了水，她不喝。就说一句话——‘我等他出来’。”
江寻沉默了。
璇玑歪着头看他：“你运气不错，第一个宿主就是个死心眼的。”
“是运气吗？”江寻嘟囔。
“行了，不打扰你写检讨了。”璇玑拉开门，“对了，你那三千字写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江寻赶紧拒绝，“我自己写。”
“行吧。”璇玑走出去，门快关上的时候，她又探回头来，“对了，那个叫初的小丫头让我告诉你：你的宿主说，菜刀她收好了，下次砍人用。”
门关上了。
江寻看着那扇门，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低头继续写。
写到第五十遍的时候，他又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璇玑那种“笃笃笃”的敲门声，而是“砰砰砰”——听起来像是一边敲门一边在撞门。
江寻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女孩冲进来，抱着一堆比她头还高的档案，摇摇晃晃，嘴里喊着“小心小心小心——”
砰。
她摔了。
档案散落一地。
江寻站起来想帮忙，但被绑在椅子上——对，他还被绑着。墨渊说写检讨期间不能松绑，怕他跑了。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女孩手忙脚乱地捡档案，“我没事，档案也没事……不对，档案好像有事……”
她捧起一份散开的档案，脸垮下来。
“完了完了，溯光你真是个笨蛋……”
江寻看着她。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管理局的统一制服，但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长相倒是挺清秀的，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迷糊”的气质。
“你是？”
“啊！”女孩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我是溯光，档案室的！来给你送——咦，你的档案呢？”
她低头翻手里那堆纸，翻了半天，翻出一张。
“哦，找到了。0973……江寻……28岁……程序员……”她念着念着，突然停住了。
脸慢慢红了。
江寻看着她。
“那个……这个……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溯光把档案递过来。
江寻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表格，印着“太初之境系统管理局”的抬头。表格标题写着：《系统婚姻状态登记表·意向书》。
意向对象那一栏，填着他的名字：江寻。
而签名那一栏，赫然写着：溯光。
旁边还有日期：太初历三百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年，六月初三。
也就是今天。
江寻：“……”
溯光捂着脸蹲下去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送档案的！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张会混在里面……可能是昨天整理的时候不小心……也可能是上周……也可能是上个月……我记不清了……”
她蹲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
江寻低头看着那张“结婚意向书”，又看看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溯光。
“那个……”他斟酌着用词，“你是想跟我结婚？”
“不是！”溯光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不是！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怎么可能……你才来几天……我都不认识你……”
“那你为什么填这个？”
“我……”
溯光张了张嘴，然后又捂着脸蹲下去了。
“我就是……昨天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你的照片……然后……然后脑子里突然想了一下……就一下下……然后手就不小心……”
江寻：“……”
他突然觉得，系统管理局这些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初是看着像萝莉实际八百个心眼子。墨渊是冷面回收组但会帮他带话。璇玑是御姐研究员看他的眼神像看小白鼠。现在又来个迷糊档案员，居然对着照片填结婚意向书。
“那个，溯光是吧？”
蹲在地上的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先起来。”
“不起来。”
“为什么？”
“太丢人了。”
江寻叹了口气。
“你起来，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溯光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真的？”
“真的。”
她慢慢站起来，脸还红着，但好歹不蹲着了。
“那个……检讨加油！”她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档案，抱在怀里，“我、我先走了！下次再来送档案！”
“等等。”
溯光僵在原地。
江寻指了指地上：“你掉了一张。”
那是一张新的表格，标题写着：《系统婚姻状态登记表·确认书》。
溯光低头一看，脸又红了。
“这个不是我——”
她捡起来，抱着档案，夺门而逃。
砰。
门关上了。
江寻看着那扇门，再看看桌上那张“结婚意向书”，陷入了沉思。
这地方，好像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写到第八十遍的时候，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年轻人，是一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小伙子，饿了吧？”
江寻愣了一下：“您是？”
“0012，食堂的。”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听说你被关在这儿写检讨，给你送点吃的。”
江寻低头看饭盒。
里面是饺子。但不是普通的饺子——每一个都冒着微微的光，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能量。
“这是……”
“能量饺子。”0012阿姨在他对面坐下，“吃进去会在意识里播放饺子味的记忆。我猜你肯定想家了。”
江寻沉默了。
他想家了。
想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想楼下那家难吃的饺子馆。想他妈每次打电话都催他找对象。想他爸每次都说“儿子，累了就回来”。
但他回不去了。
“谢谢阿姨。”
“不客气。”0012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听说你违规救宿主？”
江寻点头。
“值吗？”
“什么？”
0012阿姨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我问你，值吗？”
江寻想了想。
“她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周围全是尸体。”他说，“她抬起头，问我‘谁来救救我’。我要是不救，这辈子——不对，下辈子——都会记得那个画面。”
0012阿姨点点头。
“那就值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你那个宿主，还在外面站着呢。”
江寻一愣：“第七个时辰了？”
“嗯。”0012阿姨回头看他，“我给她送了饺子，她不吃。说要等你出来一起吃。”
门关上了。
江寻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饺子。
热腾腾的，冒着光。
他突然有点想快点写完。
不是为了出去。
是为了告诉她——
饺子可以吃了。
---
窗外——如果这间小破屋有窗户的话——那棵发光的树下，云念靠坐在树干上。
七个时辰了。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如果太初之境有黑白天的话。
她手里握着那把菜刀。
刀刃上的血早就干了。
她看着管理局的大门。
门一直关着。
但他让人带话出来了。
“菜刀别扔，下次还有用。”
云念低头看着刀。
然后她把刀收进怀里。
继续等。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