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不对，系统世界哪来的水？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金属的，冰凉刺骨，椅背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封印。手腕和脚腕被光索捆着，动一下就有电流般的刺痛窜遍全身。
周围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四面墙都是银白色的金属，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
审讯室。
江寻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遍这种场景——接下来就该有人拿着台灯照他的脸，问他“姓名、年龄、籍贯”了。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寻抬头。
面前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五官硬朗，但没有任何表情。最显眼的是左眼下方有一道细小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冷冷地看着江寻。
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
初。
抱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笔记本，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江寻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点点……同情？
“0973。”男人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违规了。”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三天没喝水。
男人等了他两秒，然后继续说：“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绑定宿主，你就敢违规给宿主传输本源能量。传输完还不够，还违规使用系统降临——燃命技，你也真敢用。”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
“你知不知道，这两条够我直接把你回收了？”
回收。
江寻在初给他的《新系统存活手册》上看到过这个词。回收的意思就是——抹杀。把系统的意识彻底格式化，把核心代码拆成碎片，扔进太初之境最底层的能量熔炉里。
“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
“那你还做？”
“她快死了。”
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任务日志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宿主云念，青云宗弃徒，灵根已毁，能量剩余3%，濒死状态。按照系统守则第七条第三款，当宿主濒死且任务成功率低于10%时，系统有权选择放弃，等待下一个宿主匹配。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
江寻笑了。
他被绑在椅子上，浑身动不了，嗓子干得要命，但他还是笑了。
“你跟我讲最优解？”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她跪在那里，”江寻说，“浑身是血，周围全是尸体，她低着头，肩膀在抖。然后她抬起头，问我——‘谁来救救我’。”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
“你让我放弃她？”
男人沉默了两秒。
“你是系统。”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不是人。”
“我当过28年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
那盏惨白的灯在头顶嗡嗡响。
江寻看到初的笔在笔记本上动了动，不知道在写什么。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江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0973，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江寻没说话。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男人说，“刚入职，什么都不懂，觉得感情比规则重要。觉得救一个人就是对的，遵守规则就是错的。你知道我回收过多少你这样的系统吗？”
他弯下腰，凑近江寻的脸。
“三百七十四个。”
江寻看着他。
距离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那道疤的纹路——不是刀伤，更像是某种能量灼烧的痕迹。
“他们每一个，死之前都跟我说：我不后悔。”
男人直起身。
“你呢？后悔吗？”
江寻想了想。
“后悔。”
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悔没早点给她传能量。”江寻说，“害她多挨了一掌。”
男人沉默了。
初的笔又动了动。
然后，让江寻意外的事发生了。
男人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的……被气笑了。
“0973，”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文件，“你是我见过最愣头青的新人。”
“谢谢？”
“不是夸你。”
男人坐下来，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念在你是初代人类转化系统，系统管理局成立以来第一个案例，这次从轻处理。”他头也不抬，“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抄写系统守则一百遍。写完交到回收组。”
江寻：“……”
三千字？一百遍？
他死前最恨的就是写文档。产品经理的需求文档、项目经理的进度报告、领导的周报月报年报——他就是被这些玩意儿逼疯的。
现在死了还要写检讨？
“有问题？”
“没有。”江寻认命地低头，“我写。”
***起来，拿起文件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0973。”
“嗯？”
“你那个宿主，”他头也不回，“刚才一直在管理局门口站着。说要见你。”
江寻愣住了。
“我们告诉她，系统违规被审查，不能见。”
“然后呢？”
“然后她说，”男人顿了顿，“她等。”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初走过来，站在江寻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那个宿主，有点意思。”
江寻咧嘴笑：“那是，我选的。”
“她不是你自己选的，是系统匹配的。”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台？”
初翻开笔记本，刷刷刷写了几笔。
“她在外面等了三个时辰了。”初说，“按照规定，宿主不能进入管理局内部。但她不肯走，就在门口那棵发光的树底下站着。璇玑给她送了吃的，她不吃。0012给她送了水，她不喝。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等他出来。’”
江寻沉默了。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衣服少女跪在地上的样子，浑身是血，眼睛却那么亮。
“初。”
“嗯？”
“能帮我带句话给她吗？”
“什么话？”
“告诉她，菜刀别扔，下次还有用。”
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又关上。
江寻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被绑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沓空白的纸和一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
他低头看着那沓纸。
三千字。一百遍。
他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有一次通宵改bug，改到凌晨五点，终于改完了，产品经理发消息说“需求变了，昨天的版本不用了”。
当时他想骂人。
现在他想——至少那时候他还能骂人。
现在他被绑着。
叹了口气，他叼起笔——对，系统也需要叼笔——开始写。
“检讨书。本人0973，于入职第一天……”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门又开了。
墨渊站在门口。
“0973。”
“嗯？”
“刚才那句话，”他顿了顿，“带到了。”
然后门关上了。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个冷面回收组，好像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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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如果这破审讯室有窗户的话——那棵发光的树下，一个黑衣服的少女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她抬头看着面前抱着笔记本的小女孩。
“他真的这么说？”
“嗯。”
“菜刀别扔，下次还有用？”
“嗯。”
云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厉行舟的。
她握紧刀柄。
“那我等他。”
初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等他？”
云念没说话。
初又问：“你认识他才一天。”
云念还是没说话。
初等了三秒，见她不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因为他是第一个救我的人。”
初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走，翻开笔记本，写下新的一行：
0973的宿主云念，在管理局门口等了三个时辰。原因：他是第一个救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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