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也没说话。
他把巡逻棒搁在膝盖上，弯腰，把鞋尖那点没蹭干净的黑粉抹掉。手还在抖。
王叔走过来，蹲下，捻起一点粉末，在指腹搓开。
“……影祟。”
“你打的？”
林野点头。
王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落在他攥巡逻棒的手上。虎口那道淡痕，不细看发现不了。
他没追问。
只是站起来，往车库深处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跟我来。”
（0:41）
保安亭。
王叔把短刀搁在桌上，刀身碰着桌面，闷响。他拉开抽屉，拿出那瓶贴黄纸的水，举到灯下看了两眼。瓶身上那张黄纸，边缘卷翘，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他把瓶子放回去，关上抽屉。
“喝了？”
林野点头。
“啥时候喝的？”
“去车库之前。”
王叔嗯了一声，拖过那把破椅子坐下来，点上一根烟。烟雾往上升，在日光灯管边上绕成一团灰蓝。他吸了两口，把烟灰弹进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盖子里。
“你刚才在车库，”他盯着窗户外头，“碰见啥了。”
林野沉默了几秒。
“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贴在墙上，不知道是啥形状，我看到它没有脸。”他顿了顿，“它扑过来，我用巡逻棒疯狂抡它，最后拿巡逻棒杵进一团黑影里……然后它就散了。”
他没提那道光幕。
王叔转过头看他。
“就这？”
林野没躲他的目光，点头。
王叔又吸了口烟。半晌，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野，看西北角那片黑。
“你知道那东西是啥，又是怎么进来的吗？”
林野摇头。
“不知道就对了。”王叔的声音很平，“那玩意叫影祟，是一种低阶阴面邪物，民间俗称“影魅”“壁影鬼”。具体怎么进来的我也没查清。只知道有人在舔清和苑这道口子，舔得不耐烦了，想撬开。”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把短刀，刀柄朝外，递到林野面前。
“拿着。”
林野没接。
王叔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刀身在日光灯底下泛一层黯黯的青。
“昨晚上那影祟，”王叔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不是第一只，也不会是最后一只。你今晚上把它打了，明晚上可能还有别的。”
他顿了顿。
“你怕不怕？”
林野看着那把刀。
他想起刚才在车库，那三个黑洞凑到脸跟前。他想起自己紧张地闭上眼。胡乱挥舞的巡逻棒。
“怕。”他说。
王叔看着他，眼角那几道褶子深了些。
他把刀搁在桌上，离林野的手边只差两寸。
“我二十九岁来的清和苑，今年五十九。”他从夹克里兜摸出烟盒，空的。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从另一个兜摸出一盒，拆开，点上。“这十年来，裂缝没破过。但我也没能让它好起来。一年比一年薄，一年比一年漏得多。像件破衣裳，光打补丁，补到没地方下针。”
他吸了口烟，吐出很长一口气。
“你手心里那道印子，是武脉。昨晚上那一棒子，把它打醒了。”
林野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道淡痕几乎看不见，贴上去摸，微微发烫。
“这不是普通的脉。”王叔弹掉烟灰，“普通武脉，觉醒不会这么快。你今晚打的那只影祟，一般人得练三年。”
他盯着林野。他不明白一个刚开武脉的愣头青如何能净化一只低阶影祟，王叔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归功于他那掌心自己从未见过的武脉上了。
林野没说话。
他想起那道光幕。光幕上的信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王叔看不见。
“我……”他开口，嗓子发干，“我不清楚。”
王叔看了他几秒，没追问。
他把烟灭了，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枚东西，搁在桌上。
铜的。比一块钱硬币大一圈，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
守。
“现在的你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王叔的声音很平，“你签这份契约。以后清和苑的夜，你跟我一块守。夜里只需要巡看节点，至于武脉怎么修、能修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野没说话。
“另一个是，”王叔顿了顿，“你如果不愿签订契约。明天阴防局来人，把你这十几个小时的记忆清掉，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干保安干保安，该找兼职找兼职。清和苑你不能再待下去，得换地方，越远越好。”
他把徽章往林野手边推了推。
“选吧。”
林野盯着那枚徽章。
“守”字的最后一笔，刻得很深，里头积了一层发黑的老垢。他把拇指按上去，指腹贴着那笔凹陷，凉的。
窗外，远处高架上有早班的渣土车经过，轰轰的。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旧棉花。
巡逻棒搁在桌角，橡胶面上还沾着车库里的黑灰。抽屉里那瓶水，黄纸已经彻底干透。
他抬起头，看王叔。
老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塌着，露出夹克领口里一截发旧的毛衣领子。肘部磨薄了，起了层毛球。
“您这十年，”林野开口，“守这个小区，图什么？”
王叔没回头。
半晌，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图什么。”
窗外起风了，卷着那股腥气，从西北角贴地刮过来。王叔伸手把窗户关严，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儿子六岁那年，”他背对着林野，声音很平，“在西北角车库入口那，差点被地缚灵拖进去。隔壁五金店老李路过，给拽回来的。”
他顿了顿。
“老李救完人，什么也没说，走了。第二年我才知道他是守夜人，守这片守了二十年。”
林野没说话。
王叔转过身，眼角那几道褶子又深了些。
“后来我就想，这活儿总要有人干。”他看着桌上那枚铜徽章，“谁的儿子，谁的女儿，谁家下了晚自习的孩子，谁家加班到凌晨的媳妇……他们不知道夜里有什么，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他把徽章拿起来，用袖口蹭了蹭表面那层青锈。
“知道的人少几个，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多一天。”
林野看着他的手。虎口全是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经年累月留下的灰。
他把手伸出去。
掌心那道淡痕，还烫着。
王叔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徽章放进他手里。铜锈贴着那道烙印，凉的，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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