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转回普通病房的第五天，消息来了。
那天沈知意正在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刘主任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衣服都没换，直接穿着手术服冲上七楼。
刘主任在医生办公室等她，看见她进来，表情很复杂。
“供体。”他说，“刚匹配上的。”
沈知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情况？”
刘主任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男性，十六岁。车祸，重度颅脑损伤，已判定脑死亡。家属同意器官捐献。”
沈知意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盯了很久。
十六岁。
她闭了闭眼。
“什么时候手术？”
“越快越好。供体现在在ICU维持，家属那边签完字了。我们要在六小时内完成获取和移植。”
六小时。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了？”
“我刚告诉他。”刘主任看着她，“小沈，这台移植手术，你来主刀。”
沈知意愣住。
“我？”
“你是他最信的人。”刘主任说，“也是唯一能让他在手术台上安心的人。”
——
沈知意走进病房的时候，顾深正盯着天花板。
看见她进来，他转过头。
“来了？”
沈知意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供体来了。”她说，“十六岁，男孩。”
顾深看着她。
“你来做？”
“嗯。”
他沉默了几秒。
“沈知意。”
“嗯？”
“怕吗？”
沈知意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你下不来。”
顾深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知意，你做手术的时候，怕过吗？”
“怕过。”
“后来呢？”
“后来做多了，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越怕，病人越危险。”
顾深点了点头。
“那现在也一样。”他说，“你怕，我危险。你不怕，我才有机会活。”
沈知意看着他，眼眶发酸。
“顾深。”
“嗯？”
“等我出来。”
他弯了弯唇角。
“等你。”
——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沈知意站在手术台前，握着那颗十六岁男孩的心，把它放进顾深的胸腔。
开放循环的那一刻，那颗心先是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有力，每分钟八十次。
沈知意盯着那颗心，盯着它一下一下跳动着。
眼眶湿了。
——
顾深醒来的时候，沈知意正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动了动手指，碰到她的手。
她惊醒，抬起头。
“醒了？”
顾深看着她。
“沈知意。”
“嗯？”
“这颗心，”他说，“是谁的？”
沈知意沉默了一秒。
“十六岁，男孩。车祸。他妈妈签的字。”
顾深闭上眼睛。
“他妈妈……”
“在外面。”沈知意说，“守了一夜。”
顾深睁开眼。
“我想见她。”
——
女人走进病房的时候，顾深已经靠起来了。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被人扶着才能走路。
顾深看着她，喉咙发紧。
“阿姨。”
女人站在床边，看着他。
“能……”她的声音沙哑，“能让我听听吗？”
顾深点了点头。
他撩起病号服，露出胸口那道新鲜的疤痕。
女人慢慢弯下腰，把耳朵贴上去。
那颗心在她耳朵下面跳着。一下，一下，有力，规律。
女人的肩膀开始抖。
她直起腰，用手捂住嘴，没让哭声出来。
顾深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阿姨，”他说，“对不起。”
女人摇了摇头。
“不怪你。”她说，声音沙哑，“是我自己签的字。”
她看着他。
“你叫什么？”
“顾深。”
“顾深，”她说，“你替小军好好活着。行吗？”
顾深用力点头。
“行。”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走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医生，”她没回头，“好好照顾他。”
沈知意站在门口，用力点头。
“我会的。”
女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顾深没怎么说话。
沈知意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顾深。”
“嗯？”
“那颗心，跳得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她。
“是你的。”
窗外，夜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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