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ICU躺了三天。
三天里，沈知意下了班就来。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到护士赶人。
第三天晚上，她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照片。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照片，边角都磨白了。沈知意凑过去看——是她自己。
大三那年，在解剖楼下，她穿着一件旧卫衣，笑得没心没肺。
“这哪来的？”
顾深把照片递给她。
“你给我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年秋天，他们刚在一起，她随手塞给他一张照片，说“拿去，想我的时候看”。
没想到他留了十年。
“顾深，”她在床边坐下，“你这十年，怎么过的？”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枕头底下。
“就那样。”
“哪样？”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我妈走之后，我一个人过了两年。后来查出来遗传了这个病，就更不想折腾了。找了个工作，能干就干，干不动就歇着。”
沈知意没说话。
“有几年特别难。”他继续说，“等供体等了两次，两次都没成。第一次供体家属反悔，第二次供体本身有问题。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可能等不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我来找你。”
沈知意看着他。
“来干嘛？来告别？”
“来还东西。”他说，“还你这十年。”
沈知意眼眶发酸。
“顾深，你觉得一封信，就能还十年？”
他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他面前。
顾深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份器官捐献协议。
“这是什么？”
“遗体捐赠协议。”沈知意说，“离婚那天签的。”
顾深看着那张协议，看着她签的字，看着她空着的“家属联系人”那一栏。
“后来没交上去。”她说，“因为那天在登记点，看见你了。”
顾深看着她。
“顾深，你那天问我，愿不愿意提前捐。”
她把他那天的话还给他。
“我现在问你——如果受捐者是我，你愿意提前捐吗？”
顾深愣住。
“沈知意……”
“我不捐遗体。”她打断他，把协议收起来，“我捐活人。”
她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是器官捐献同意书的复印件。捐赠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顾 深
“你的病历我看了。”她说，“你的心还能用。捐给我。”
顾深盯着那张复印件，盯了很久。
“沈知意，”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是心脏。捐给你，我就死了。”
“你本来就准备死了。”
顾深没说话。
沈知意往前凑了凑，离他很近。
“顾深，你听清楚。我不要你的信，不要你的道歉，不要你看我一眼就走。”
她指着自己左胸口。
“我要这里。”
顾深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签了放弃治疗，不就是准备把心捐出去吗？”她说，“捐给谁不是捐？捐给我。”
他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
“我从离婚那天起，就再也没开过玩笑。”
顾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拿起笔。
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抬起头。
“沈知意，”他说，“这颗心，归你了。”
——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走。
她坐在ICU的椅子上，看着他睡着的脸。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心率72，血压115/75，血氧98%。
她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换班，看见她还坐在那儿。
“沈医生，你一宿没睡？”
沈知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今天转普通病房？”
“对，刘主任说稳定了。”
沈知意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知意。”
她回头。
顾深醒着，看着她。
“协议第几条？”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第几条？”
“你那天说的，”他说，“活着还你。算第几条？”
沈知意看着他，突然笑了。
“第一条。”她说，“活着还我，算第一条。”
他弯了弯唇角。
“那第二条呢？”
沈知意想了想。
“第二条，”她说，“不许再签放弃治疗。”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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