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山伸手过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铜锁扣，就听见——
厂大院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着是车夫一声吆喝，车轮吱呀一声猛的刹住，震得大门边上的土坯墙都掉了两块碎渣。
满会议室的人都停了动作，齐刷刷往门口看。
谁啊这是，这个点跑来，偏赶上要表决的关头。
王贵山皱着眉，手还搭在铜锁扣上，脸拉得更长：“哪个？没看见开着会呢吗？”
他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木门就被推开了，一股带着尘土味儿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门口站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半白，裤腿上沾着泥点，鞋面上全是雪水融出来的印子，肩上还披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
周开明！
有人认出了人，倒抽一口冷气，这是省机械厅分管军工项目的副厅长，昨天通知说不来参会了，怎么连夜赶过来了？
王贵山脸上的黑劲儿一下子褪了大半，赶紧堆起笑，迈着大步迎上去：“周副厅长，您怎么来了？路上冻坏了吧，快坐，快坐，我给您倒杯热茶。”
周开明没接他递过来的搪瓷缸，眼睛扫过整个会议室，最后落在靠墙站着的苏城身上，扫了两秒，又转回头看向那只红漆票箱。
“我不来，你们是不是今天就把红星厂攒了十年的家底给卖了？”周开明开口，声音不重，但是压得满屋子人都不敢喘气。
王贵山脸上的笑僵住，搓了搓手：“周副厅长，这话怎么说的，我们这是按规矩表决，少数服从多数，上面也批了今天出结果……”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开明迈步往里走，走到会议桌中间停下，“我昨天在省里开三线建设的会，散会已经是后半夜了，连夜坐火车赶过来，换了马车进的厂，就是冲这件事来的。”
苏城靠在自己的椅子背上，悄悄调整呼吸，刚才那点剩下的发胀感，随着几次平缓的吐纳，慢慢散得干干净净。
脑子清明得很，连前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参数，都比刚才更清楚了几分。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等着，眼睛的余光一直没离开墙角那只黑亮的烟盒，也没放过王贵山脸上每一丝变化。
这么急着表决，不过是怕夜长梦多，拿不到外国人许的好处罢了。
“刚才我在院门口就听见了，”周开明掏出兜里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有人说，有新的预研方案，直接奔着第五代大推力涡扇去，推重比能到十，对吧？说话的是苏城？苏国梁的儿子？”
苏城往前迈了一步，点头：“是我。”
“胡扯！”王贵山立刻接话，往周开明跟前凑了凑，“周副厅长，您别听他瞎说，这小子就是急了，为了保项目，什么大话都敢说，咱们搞了十年三代都没搞出头，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张嘴就要五代，这不是胡闹吗？今天必须按原计划表决，不能给他耽误功夫！”
“耽误功夫？”周开明抬眼扫了他一下，“十年都等了，多等三天就耽误功夫了？”
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人开口：“我今天来，就是带了上面的口信，项目暂时不表决了，给个缓冲。”
王贵山一下子急了：“周副厅长，这不合规矩啊，上面早就定了……”
“规矩我来改，责任我来担。”周开明打断他的话，转头看向苏城，“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完整的可行性报告写出来，技术路线、核心参数、经费预算、试制周期，一样都不能少。三天之后，我组织全省所有搞航发的总工来红星厂评审，方案能站住脚，项目就接着搞，一分钱的预算我都给你争取过来。要是方案站不住脚，那不用别人说，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表决撤项，没人有二话。”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又炸开了。
支持项目的老工程师一下子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笑，反对派的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反应过来。
王贵山的脸又黑了，咬着牙，却不敢跟周开明硬顶，只能攥着拳头站在一边，胸口一鼓一鼓的，指节都捏白了。
苏城往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谢谢周副厅长，三天够，我肯定拿出合格的报告。”
周开明看着他，眼神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今天会议就到这，散会吧，各回各的岗位，等三天后评审。”
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乱糟糟的，有人路过苏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有人摇摇头，叹口气走了，都觉得这事悬，三天哪能拿出完整的可行性报告。
王贵山走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经过墙角，脚步顿了半秒，眼神飞快往那边扫了一下，脚步没停，低着头跟着人群出去了。
苏城看在眼里，没动声色。
周开明叫住苏城：“小苏，你跟我来，我有两句话跟你说。”
苏城点点头，跟着周开明往会议室外面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院子里的风还挺大，吹得苏城领口发凉，他拢了拢身上的旧中山装，等着周开明开口。
周开明站在树底下，抬手掸了掸肩上的落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递到苏城面前：“当年我跟你爹一起在试验台炸叶片，钢片飞出来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胳膊缝了七针，那时候我就说，苏国梁的儿子，将来肯定错不了。”
苏城接过糖，指尖碰到油纸，暖乎乎的，是周开明揣在怀里焐热的。
他刚要开口道谢，一阵风刮过来，吹开了周开明敞开的衣襟，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从他中山装的内兜里掉出来，咕噜噜滚到苏城脚边。
苏城低头一看——
那是个黑亮的金属烟盒，盒面上印着一圈外国字母，中间印着个展翅的银灰色鹰标。
跟会议室墙角那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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