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回到云来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客栈的门开着，柜台后面，那个老头还在打瞌睡，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晚上没动过。
她走过去，手往柜台上一拍。
啪。
老头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她。
“姑娘，咋了？”
“你认识顾长夜吗？”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苏念看见了。
“顾长夜？”老头打了个哈欠，“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让我往西走？”
“西边热闹啊，吃的多。”
“你昨晚说，今天一早有人来找我。”
“我说过吗？”
苏念盯着他。
老头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缩：“姑娘，你盯着我干啥？”
“你认识我。”
老头眨眨眼。
“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住店不给钱也不怕我跑。你让我往西走，结果往东遇到了顾长夜。你说明天有人找我，今天果然有人找我。”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到底是谁？”
老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装傻，现在的笑是——果然瞒不过你。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苏念没动。
“你不是想知道吗？坐。”
苏念看了他两秒，走过去坐下。
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
“苏念。”
“苏念，”老头点点头，“那是你现在名字。你以前叫苏念雪。”
苏念心里一紧。
“天玄宗，第三百六十七代圣女。三百年前渡劫失败，陨落在云来镇后面的那座山上。”
老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镇上住了六百年。”老头笑了笑，“什么不知道？”
六百年。
苏念倒吸一口凉气。
老头摆摆手：“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受人之托，在这等你。”
“等谁？”
“等你啊。”
“谁让你等的？”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念忽然明白了。
“顾长夜？”
老头笑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
苏念站起来：“他在哪？他到底是谁？”
“别急。”老头往下压压手，“你先坐下。”
苏念不坐。
老头叹了口气：“你这样，我什么都不说了。”
苏念瞪着他，瞪了三秒，又坐下了。
“顾长夜，”老头慢慢开口，“是天玄宗的长老。五百年前就是化神期，修真界能排进前十。”
苏念愣住。
那个穿青布长衫、吃阳春面不舍得吃荷包蛋的人，化神期？
“三百年前，”老头继续说，“你和他是道侣。”
道侣。
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好了一百多年。整个修真界都知道，天玄宗的圣女和长老是一对。”
“后来呢？”
老头沉默了一下。
“后来你渡劫，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
“因为情劫。”
苏念不懂：“情劫？”
“你的道，系在他身上。他活，你活；他死，你死。但你渡劫那天，他……”
老头顿住了。
苏念心跳得厉害：“他怎么了？”
“你自己问他吧。”
“他不说！”
老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他不说，是因为怕你难受。”
“什么难受？”
老头摇摇头，站起来，往柜台后面走。
“老头！”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替你挡了八道雷。九道天雷，他扛了八道。最后一道劈下来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苏念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用半条命，留住你一道魂。剩下的三魂六魄，散了。他找了整整三百年，才把你拼回来。”
老头的背影有点佝偻。
“拼回来之后，你不记得他了。他就在这镇上等着，等你哪天路过，等你哪天想起来。”
“三百年？”
“三百年。”
苏念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他……现在……”
“他魂魄不全，撑不了多久。”老头转过身，看着她，“你要是想不起来，他就一直这么等着。等到魂飞魄散那天。”
苏念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顾长夜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起他吃面时把荷包蛋夹到一边，想起他说“你少了一道魂魄”时那个眼神。
那是看故人的眼神。
那是等了三百年的眼神。
“他在哪？”她问。
老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见过了吗？”
苏念愣住。
她转过身，往门口看去。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青布长衫，头发随便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长夜。
他就站在那，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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