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镇口，看着那块刻着“云来镇”三个字的石碑。
石碑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但字迹清晰，像是有人天天擦拭。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镇上的人，都在看她。
卖菜的妇人停下手中的活，挑担的货郎放下担子，连趴在门口打盹的老狗都抬起头，眼睛跟着她转。
苏念低头看看自己——法衣破破烂烂，身上全是雷痕，确实像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
她硬着头皮往里走。
走了半条街，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她捂住肚子，脸有点烫。
饿了。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打牙。灵力见底，辟谷术失效，她现在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问题是，没钱。
她站在街上，目光扫过两边的铺子。最便宜的吃食，应该是面。
前面有家面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旧木牌，写着“阳春面三文”。
三文。她连一文都没有。
正站着，面馆里有人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盆水，往街边泼。
泼完一抬头，看见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盆放下，往门边让了让，说：“进来吧。”
苏念站着没动。
“我没钱。”
“知道。”
“那你还让我进？”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街上的人一样。
等。
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似的。
“先吃，吃完再说。”
他说完转身进店，门帘晃了晃，落下。
苏念盯着那道门帘，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个老头的脸，还有那句话：“明天一早，有人来找你。”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只有她一个客人。
中年男人进了后厨，很快端出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阳春面。清汤、白面、几根青菜，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
苏念盯着那个荷包蛋看了两秒。
“我没点这个。”
“送的。”
中年男人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也不看她，低头擦筷子。
苏念拿起筷子，夹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热。
咸。
好吃。
她低下头，一口接一口，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苏念头也不抬，继续吃面。
但那道影子没动，就站在门口，往店里看。
中年***起来：“客官，吃面？”
“找人。”
声音很淡，像白开水。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青布长衫，头发随便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长得很干净，干净得像画里的人，但那双眼睛——黑，很黑，像看不见底的井。
他在看她。
苏念心里猛地一跳。
昨晚那个老头说，今天一早有人来找她。
是他？
“你是谁？”她问。
男人没回答，走进店里，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老板，一碗阳春面。”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念一眼，没说话，进了后厨。
店里安静下来。
苏念低头继续吃面，但余光一直往对面瞟。
那人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指节分明。他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很硬，但不冷。
面端上来。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苏念忍不住又看他。
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不发出声音。吃到一半，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旁边的小碟里，没吃。
苏念愣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把碗里的肉全夹给她，自己吃白饭。
谁？
想不起来。
但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赶紧低下头，把最后几口面扒进嘴里。
放下碗的时候，对面的男人也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放下几文钱。
“她的，一起。”
苏念怔住。
中年男人点点头，收了钱，继续擦筷子。
苏念看着那个青布长衫的背影走到门口，猛地站起来。
“等一下！”
那人停住脚步，没回头。
苏念追上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认识我，对不对？”
他没回答。
“昨晚有个老头说，今天一早有人来找我。是你吧？”
沉默。
然后他开口：“那个老头，还说了什么？”
苏念想了想：“他说让我往西走。”
“那你为什么往东？”
苏念愣了一下。
她往东了吗？
昨晚从面馆出来，她确实往西看了一眼，又往东看了一眼。西边是镇子深处，东边是山——她昨晚下来的那座山。
她选了西边。
但她现在在镇口，往东看，确实能看到那座山。
“我……”她有点乱，“我今早起来，就往镇口走了。我没想往东。”
男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昨晚，见到月白袍子的人了？”
苏念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看得她心里发慌。
“他是谁？”她问。
“你想不起来了？”
苏念摇头。
“他用手语和你说话，你看懂了？”
苏念怔住。
她昨晚确实看懂了那些手势，但那是自然而然的，像本来就会一样。
“我……会手语？”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你以前会。”他说。
苏念脑子里嗡嗡的。
以前。
她以前的事，她全都不记得。
“你认识我，”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
他看着她，慢慢开口：
“顾长夜。”
苏念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
就这一个名字，扔给她，然后转身往街角走去。
苏念愣在原地。
顾长夜。
这个名字……很熟。
不是那种“听说过”的熟，是那种“喊过很多次”的熟。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背影走到街角，拐进去，消失。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苏念站在原地，手按在心口。
那里空了一块。
不是因为魂魄丢了。
是因为有个人，被她忘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月白袍人最后那个手势：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就在。”
她转身往西边走去。
客栈老头说往西走。
她要去问问，那个老头，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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