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青冥峰顶,云海翻涌如潮。
金武源伏在崖边那株虬结的老松之后,青色短褐与苍苔融为一体,几乎分辨不出人形。他已在此守候了三个时辰,从日头偏西一直等到暮色四合,等的就是这一刻。
山风拂过,云海裂开一道缝隙。金武源屏住呼吸,透过松针的缝隙凝望过去——四名内廷卫手持绣春刀,围着一方丈余高的残碑站定。为首那人身穿蟒袍,腰悬玉带,正是内廷卫镇抚使陆千钧。
“大人,这碑文……”一名内廷卫刚开口,话未说完,寒光乍起。
陆千钧反手一刀,刀锋划过那内廷卫咽喉,快得连血都来不及喷溅。那人瞪大眼睛,身子晃了晃,直挺挺朝崖下栽去。云海吞没尸身的瞬间,连一声闷响都没传来。
余下三名内廷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千钧收刀入鞘,缓步走到碑前,以刀尖轻点碑面青苔:“九宫逆数,八门颠倒。这‘青冥碑’上刻的,果然藏着紫阳玄典的线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金武源耳中。
金武源心头一凛,险些从松树上跌落。紫阳玄典——师父临终前咳血写下的“青冥”二字,竟然指向江湖中失传百年的至宝!
他想起三日前,玄清派后山的竹舍中,师父清虚真人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青冥。然后,师父的手垂落,再也没能抬起。
掌门师伯说师父是病死的,可金武源分明看见师父胸口那道剑伤,伤口泛着诡异的青紫,那是中毒的迹象。他不敢问,也不能问。玄清派门规森严,晚辈不得质疑长辈之言。他只能将那块写着“青冥”二字的纸贴身收好,暗中查访。
这一查,就查到了青冥峰。
忽然一声清啸破空,一白衣少女翩然而至。
她足尖点在石碑顶端,素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腰间软剑出鞘,如银蛇吐信,剑尖直指陆千钧咽喉。那剑身薄如蝉翼,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陆大人好狠的手段。”少女声若碎玉,冷冽中带着三分讥诮,“只是这紫阳玄典,我飞雪阁要定了。”
陆千钧瞳孔微缩,随即冷笑道:“潘姑娘的‘流云步’越发精进了。只是令师云清师太若是知道你下山争夺秘籍,只怕不会高兴。”
白衣少女正是潘乐,她眼神一冷:“我已被逐出飞雪阁,师太高不高兴,与我何干?”
金武源心头一震。这少女年纪轻轻,眉宇间却透着浓浓的悲凉,原来也是个被师门抛弃之人。他不由想起自己,虽未被逐出玄清派,可自师父死后,同门师兄弟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师父临终前只留给他“青冥”二字,旁人难免猜疑他得了什么秘密。
陆千钧冷笑一声,绣春刀出鞘,化作漫天寒星朝潘乐罩去。刀光如雪,笼罩三丈方圆,每一刀都指向要害。金武源瞳孔骤缩——这刀法,分明是玄清派的“两仪剑法”!
玄清剑法怎会落入内廷卫之手?
他想起三年前,前掌门师伯暴毙于真武殿中,门中秘籍失窃,至今悬而未决。难道……
潘乐身形微晃,软剑缠住刀锋,剑身弯成一道弧线,卸去刀势。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中,碑上青苔尽数剥落,露出密密麻麻的刻字。金武源借着夕照余光细看,那些字弯弯曲曲,根本不是汉字,倒像是梵文,却又比梵文更方正些。
“波斯文?!”潘乐不禁脱口而出。
陆千钧脸色骤变,刀法陡然凌厉三分。潘乐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她毕竟年轻,内力不及陆千钧深厚,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谁?!”陆千钧突然暴喝,绣春刀脱手飞出。
刀锋直奔金武源藏身的老松而来,快得如同闪电。金武源翻身滚落,刀锋擦着他耳际飞过,夺的一声钉入松干,直没至柄。他人在半空,顺势抽出腰间铁尺,一式“云横秦岭”架住紧随而至的第二刀。
刀尺相击,火星四溅。金武源虎口迸裂,鲜血染红尺身。
潘乐轻咦一声,软剑如虹贯日,直刺陆千钧后心。陆千钧回刀格挡,潘乐剑势突变,剑尖一抖,化作三朵剑花,分刺他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内廷卫们正要围攻,山下忽然传来隆隆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三四十骑,而且来得极快。
“是内廷卫援兵!”一名内廷卫惊呼。
陆千钧咬牙收刀,看了金武源一眼:“玄清派的云横秦岭?你是清虚的徒弟?”不等金武源回答,他挥手道,“撤!”
三名内廷卫护着陆千钧,纵身跃下峰顶。金武源这才发现,峰顶四周竟藏着数十根绳索,内廷卫们抓着绳索荡下山崖,转眼间便消失在云雾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呼喝之声。
金武源正要起身,忽觉手腕一紧——潘乐抓住他,纵身跃下悬崖!
疾风呼啸,刮得面皮生疼。金武源本能地想挣扎,却被潘乐死死扣住手腕。他闻到淡淡的檀香,那是飞雪阁特制的熏香味道。潘乐的面纱被气流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张白玉雕成般的脸,眉眼精致如画,可眼角却有一道猩红的疤痕,从眼尾斜斜划到鬓角,像是被人用利刃划过。疤痕虽已愈合,却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抱紧我!”潘乐突然反手环住他腰身,软剑刺入岩壁。
火星四溅,碎石纷飞。两人贴着峭壁向下滑落,速度越来越快。金武源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量,一个娇小的女子,竟有如此惊人的膂力。
滑落了十余丈,软剑突然刺空——岩壁裂开一道缝隙,两人跌了进去。
金武源重重摔在地上,背部着地,痛得险些背过气去。潘乐比他好些,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单膝跪地,卸去大部分冲力。
“起来。”她冷冷道。
金武源挣扎着坐起,四下一看,竟是个溶洞。洞内昏暗,只有头顶裂缝透下些许微光。隐约能听见流水声,还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
他正要开口说话,喉头忽然一甜。低头一看,左肩不知何时中了一枚透骨钉,钉入肉中足有寸余,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别动。”潘乐走过来,撕开他衣襟。
金武源本能地要躲,却被她按住:“想死就动。”她俯下身,朱唇轻启,含住伤口。
温软的触感传来,金武源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感觉到她用嘴唇吸吮伤口,将毒血一口口吸出,吐在地上。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混合着血腥气,竟有种说不出的旖旎。
洞外暮色渐沉,最后一丝微光也消失了。溶洞陷入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良久,潘乐抬起头,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照下,她嘴唇上还沾着血迹,那道猩红疤痕在火光中更显诡异。
“透骨钉上有暗器世家的七步断肠散,再有半炷香工夫,你就没命了。”她淡淡道,仿佛方才吸出毒血不过是举手之劳。
金武源抱拳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玄清派金武源。”
“玄清派?”潘乐眼神微动,“清虚真人是你什么人?”
“是家师。”
潘乐沉默片刻,忽然道:“清虚真人死了?”
金武源心中一痛:“是。三日前……”
“怎么死的?”
金武源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心中的怀疑:“病故。”
潘乐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问。她举起火折子,照亮四周。溶洞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四壁都是钟乳石。深处传来流水声,隐约可见一条地下河蜿蜒流向黑暗深处。
“这溶洞……”金武源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洞壁上刻着壁画!
火光照上去,壁画虽已斑驳,但依稀可辨——一个道人持剑而立,脚下踏着龟蛇,身后是倒悬的星河。那道人面容清癯,须发飘飘,虽是石刻,却透出一股凛然剑气。
金武源浑身剧震,脱口而出:“玄武剑章!”
潘乐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金武源颤抖着走近壁画,手指抚过石刻纹路:“这是玄清派失传百年的玄武剑章!我在典籍中见过记载,此剑诀以龟蛇相缠为形,以阴阳相济为意,是玄清派祖师太和真人晚年所创,从未传世。后来真武殿失火,剑章原本被烧毁,从此失传。”
潘乐盯着壁画,忽然指着道人脚下:“你看,龟蛇下面有字。”
金武源凑近细看,果然,龟蛇图案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弯弯曲曲,又是波斯文!
潘乐辨认片刻,缓缓念道:“玄武涅槃,阴阳相济。非血脉相连者,不可开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非血脉相连者不可开启——这是什么意思?
潘乐忽然想到什么,从颈间扯出一根银链,链坠是半枚青铜虎符。金武源看见那虎符,心头一震,下意识摸向自己怀中——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那枚扳指,内侧刻着的龟蛇纹路,与壁画上的一模一样!
他取出扳指,与潘乐的虎符放在一起。
扳指与虎符相触的刹那,洞壁轰然震动!
壁画上的龟蛇双目泛起幽蓝光芒,脚下的石砖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深处传来隆隆水声,仿佛有暗河在奔涌。
两人还没回过神来,地下河突然掀起三尺高的浪头,浑浊的河水从石阶下涌出,瞬间淹没脚踝。金武源被卷入漩涡前,瞥见潘乐腰间露出一截羊皮卷——那墨迹斑驳,边缘焦黄,与师父房中烧剩的《黄庭经》残页如出一辙!
“抓住我!”潘乐伸手来抓他,却被浪头打翻。
两人被暗流裹挟着卷入黑暗,耳边是隆隆的水声,身体在冰冷的河水中翻滚沉浮。金武源拼命想抓住什么,手指触到的却只有光滑的石壁。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缓。金武源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唤道:“潘姑娘?”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隐约听见前方传来咳嗽声。循声摸去,触到一只冰凉的手。潘乐的手。
“你怎么样?”他扶起她。
“死不了。”她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冷淡。
金武源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幸好用油纸包着,尚未浸湿。吹亮火折子,两人这才看清所处的环境——竟是一座青铜密室!
四壁皆是青铜铸成,刻满密密麻麻的波斯文字。密室方圆不过三丈,正中央立着一尊丈余高的玄武石像,龟蛇交缠,栩栩如生。石像周围点着九盏长明灯,灯火幽幽,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
潘乐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石像前细看。龟甲上刻着一行行波斯文,她轻声念诵,脸色越来越凝重。
“二十八宿对应奇经八脉……”她喃喃道,“这上面记载的,是逆练紫阳玄典的法门!”
金武源心头一震,正要细问,忽听一阵机括声响。
石像口中缓缓吐出一只青铜匣,匣身布满细密的花纹。潘乐伸手欲取,金武源抢上前拦住她:“且慢!”
他拾起一粒石子,弹向青铜匣。匣盖应声弹开,三枚透骨钉击射而出,钉入石壁,嗡嗡作响。那钉尖泛着幽蓝寒光,正是暗器世家的独门暗器!
潘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青铜匣中静静躺着一卷锦帛,展开一看,竟是半幅江山舆图!图中山川河流标注得极为详尽,可有一半已被烧毁,只剩东海岸边的一座岛屿清晰可辨。岛屿旁标注着两个小字——溟岛。
金武源盯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除了写下“青冥”二字,还在纸上画过一个圈,圈中写了两个字,正是“溟岛”!
潘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眼角那道猩红疤痕像活过来似的,在火光中蜿蜒出一道血线。她盯着舆图,声音发颤:“二十年前……天鹰教就是用这张图,换走了我飞雪阁的镇派之宝。”
金武源正要问是什么宝物,密室突然剧烈摇晃。
陆千钧的笑声从石壁外传来,震得长明灯火苗乱晃:“多谢二位替本官开启地宫!这份人情,本官记下了!”
轰隆一声巨响,青铜门被一刀劈开。陆千钧持刀闯入,身后跟着数十名内廷卫,将二人团团围住。
潘乐二话不说,将舆图塞入金武源怀中,反手一掌将他推向暗河。
“去青州找沈三针!”她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决绝,“告诉他,潘家血债——”
话音未落,陆千钧的绣春刀已劈到她面前。潘乐挥剑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金武源看见她白衣绽出血花,如同雪地中盛开的红梅。
“不!”他嘶声大喊,却被暗流卷入水中。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眼前一片黑暗。他死死抓着怀中舆图,拼命向上游。身后隐约传来刀剑相击声,一声接一声,渐渐被水声淹没。
浮出水面时,已是十里外的寒潭。
月光如水,洒在潭面上。金武源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青石上大口喘息。怀中舆图被水浸透,展开一看,烧毁的那一角被河水泡开,隐约可见一条山脉走势——竟与青冥峰的地脉走向完全吻合!
他盯着舆图,脑中一片混乱。师父的死、陆千钧的刀法、潘乐眼角那道疤痕、波斯文的玄武剑章、那句“非血脉相连者不可开启”……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却理不出个头绪。
忽然想起潘乐最后那句话——去青州找沈三针,告诉他潘家血债……
潘家?血债?
金武源猛地坐起。青州距此三百余里,快马加鞭两日可到。他握紧舆图,朝着青冥峰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没入夜色之中。(第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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