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禾在查她的底细。
她镇定道：“民女是长安人，父亲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
萧禾沉默片刻。
“回春堂的陈大夫，我认识。他去年过世了，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
南宫拨弦的心沉了下去。
萧禾认识她父亲。
知道她父亲只有一个儿子。
她的谎，被戳穿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凌也。
萧凌也的脸色也变了。
萧禾看着他们俩，突然笑了。
“别紧张。我知道你是谁。”
南宫拨弦的瞳孔微缩。
“大人……”
“南宫家的二姑娘。神医南宫无为的女儿，南宫飘雪的妹妹。”
南宫拨弦的呼吸停了。
萧禾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禾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姐姐的事，我听说了。你来侯府，是为了查她的死因。”
南宫拨弦沉默片刻，抬起头。
“是。”
萧禾点点头。
“好。那你就继续查。”
南宫拨弦愣住了。
“大人……不抓民女？”
萧禾看着她。
“抓你做什么？你犯了什么罪？”
南宫拨弦无言以对。
萧禾转身，走回座位。
“你姐姐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她嫁入侯府不到半年就死了，死得蹊跷。”
他顿了顿。
“你若查出什么，告诉凌也。他会帮你。”
南宫拨弦看向萧凌也。
萧凌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低头叩头。
“民女谢大人。”
萧禾摆摆手。
“下去吧。”
南宫拨弦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花厅，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萧禾知道了她的身份。
可他不但没揭穿，还让她继续查。
为什么？
是因为萧凌也？
还是因为，他也想查清姐姐的死因？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萧禾，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傍晚，萧凌也来找她。
“我父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没有恶意。”
南宫拨弦看着他。
“你告诉他的？”
萧凌也摇头。
“不是我，他自己查出来的。他毕竟是刑部尚书。”
南宫拨弦沉默片刻。
“他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还帮我？”
萧凌也看着她，目光深沉。
“因为他欠你父亲一个人情。七年前，若不是你父亲出手相救，我母亲早就死了。”
南宫拨弦一愣。
萧凌也的母亲？
那个来求医的妇人？
“你母亲……”
“她还在，”萧凌也道，“多亏了你父亲。”
南宫拨弦点点头，没再问。
萧凌也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南宫姑娘。”
“嗯？”
“我……”
他顿住，欲言又止。
南宫拨弦看着他。
“萧公子想说什么？”
萧凌也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你小心些。”
他转身要走。
南宫拨弦突然叫住他。
“萧公子。”
萧凌也回头。
南宫拨弦看着他，良久，轻声道：“谢谢。”
萧凌也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南宫拨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她抬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月光如水。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少年，站在她家院子里，冲她笑。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小。
还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多阴谋，这么多死亡，这么多无可奈何。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枚玉佩。
刻着“野”字的玉佩。
萧凌也的真实身份。
他知不知道？
还是说，他也和自己一样，在等一个真相？
夜风渐凉。
南宫拨弦转身，走回下人房。
青杏和春莺的案子，还在等着她。
凶手，还在暗处。
而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为了姐姐。
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青杏和春莺的案子，暂时搁置了。
不是查不下去，是线索全断了。
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像是知道南宫拨弦每一步的动向，总是在她快要触及真相时抢先一步灭口。
南宫拨弦坐在霁月堂的廊下，手里绣着一方帕子，心思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凶手就在府里。
而且，离她不远。
“阿箬。”
素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拨弦回头。
“素云姐姐，什么事？”
“夫人让你去一趟针工坊。孙掌事说，新来的一批丝线出了问题，让你去看看。”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针工坊。
青杏死的地方。
孙掌事。
那个在青杏死后一直避着她的人。
“好，我这就去。”
她放下绣品，起身往针工坊走去。
针工坊里一片忙碌，绣娘们低头做活，没人敢抬头看她。
孙掌事站在库房门口，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
“阿箬，你来了。”
“孙姑姑，丝线怎么了？”
孙掌事压低声音。
“你跟我来。”
她带着南宫拨弦走进库房，关上门。
库房里堆满了各色丝线和布料，角落里放着一只大箱子。
孙掌事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
“你看看这个。”
南宫拨弦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束丝线，红色的。
她拿起一根，对着光细看。
丝线很细，颜色鲜艳，是上好的苏绣线。
可这线……
她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香味。
凝露香。
南宫拨弦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线哪来的？”
孙掌事脸色发白。
“今早有人放在库房门口的。我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南宫拨弦将丝线包好。
“还有谁知道这事？”
“就我一个，”孙掌事道，“我不敢声张，只好先找你。”
南宫拨弦点点头。
“孙姑姑做得对。这事先别告诉别人。”
孙掌事连连点头。
南宫拨弦拿着丝线，走出库房。
她站在针工坊的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布包，眉头紧锁。
又是凝露香。
又是红线。
和青杏手里攥着的那截一模一样。
凶手在挑衅。
在告诉她——我还在，你抓不到我。
南宫拨弦将布包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她必须去找萧凌也。
走出针工坊，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五小姐李嫣。
“哎呀——”
李嫣被她撞得后退一步，身边的丫鬟连忙扶住。
南宫拨弦连忙跪下。
“民女该死，冲撞了小姐。”
李嫣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是霁月堂的？”
“是。”
“起来吧。你叫什么？”
“民女阿箬。”
李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丫鬟走了。
南宫拨弦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五小姐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可她的眼神……
南宫拨弦眉头微皱。
五小姐看她的那一眼，不像是看一个普通丫鬟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春莺死前说的那句话——“五小姐的秘密”。
五小姐有什么秘密？
南宫拨弦按下心中的疑惑，快步往后门走去。
萧凌也正在后门等她。
“出什么事了？”
南宫拨弦将丝线递给他。
“今早有人放在针工坊库房门口的。”
萧凌也接过，看了看。
“凝露香？”
“对。”
南宫拨弦点头。
“和青杏手里攥的那截一模一样。”
萧凌也的脸色沉下来。
“凶手在挑衅。”
“我知道。但这也说明，凶手急了。”
萧凌也看着她。
“怎么说？”
“他如果不想暴露，就该销声匿迹。可他偏要留下线索，为什么？”
萧凌也想了想。
“因为他想让你继续查？”
“不。”
南宫拨弦摇头。
“因为他想让我查错方向。”
她指着那束丝线。
“这线是新的，颜色鲜艳，香味浓郁。可青杏手里那截，是旧的，颜色发暗，香味也淡了。”
她顿了顿。
“这不是同一批线。”
萧凌也的眼睛亮起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用新线冒充旧线，想引你往青杏的案子上查？”
“对。可青杏的案子已经结了，凶手也死了。再查下去，能查出什么？”
萧凌也沉默片刻。
“除非……青杏的案子没结。”
南宫拨弦看着他。
“什么意思？”
萧凌也压低声音。
“我这几日一直在查春莺的死。我发现，春莺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五小姐。”
南宫拨弦的心猛地一跳。
五小姐。
又是五小姐。
“春莺是五小姐的贴身丫鬟，她见过五小姐，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
萧凌也摇头。
“春莺死的那天上午，五小姐不在府里。她去城外寺庙上香了，下午才回来。”
南宫拨弦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春莺死的时候，是傍晚。”
“对，”萧凌也道，“所以春莺死前见过的人，不可能是五小姐。”
他顿了顿。
“除非……那个人假扮成五小姐。”
南宫拨弦脑中灵光一闪。
假扮。
易容。
“你是说，有人易容成五小姐的样子，去见春莺？”
“有可能，”萧凌也道，“春莺是五小姐的贴身丫鬟，对她家小姐最熟悉。如果有人假扮成五小姐，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如果那人假扮得惟妙惟肖呢？”南宫拨弦道，“如果那人，和五小姐长得一模一样呢？”
萧凌也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南宫拨弦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五小姐这个人，有问题。”
她想起刚才在针工坊门口遇到李嫣的那一幕。
李嫣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丫鬟。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熟悉。
就好像，她们见过。
可她们明明没见过。
南宫拨弦按下心中的疑惑。
“萧公子，我想查查五小姐。”
萧凌也眉头一皱。
“五小姐是侯夫人的亲生女儿，不好查。”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忙。”
萧凌也看着她。
“你想让我查什么？”
南宫拨弦想了想。
“查查五小姐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和男人有关的。”
萧凌也一愣。
“你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我只是觉得，春莺死前说的那句话，很重要。”
她顿了顿。
“五小姐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萧凌也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我查。”
两人分别后，南宫拨弦没有直接回霁月堂。
她在府里绕了一圈，绕到揽月阁附近。
揽月阁是五小姐的院子，院墙不高，墙外种着一排桂花树。
南宫拨弦躲在桂花树后，看着揽月阁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丫鬟进出。
她看见一个穿绿衣的丫鬟端着一盆水出来，倒进院角的沟渠里。
那丫鬟她认识，叫春燕，是五小姐的另一个贴身丫鬟。
春燕倒了水，正要往回走，突然被人叫住。
“春燕。”
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婆子从院门后走出来。
春燕停下脚步。
“秦妈妈，什么事？”
秦妈妈？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这府里姓秦的婆子，她只认识一个——秦嬷嬷。
可秦嬷嬷已经死了。
这个秦妈妈，是谁？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
秦妈妈走到春燕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春燕的脸色变了。
她四下看看，拉着秦妈妈走到墙角，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南宫拨弦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看见春燕不停点头，最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给秦妈妈。
秦妈妈接过东西，转身走了。
春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复杂。
南宫拨弦记下秦妈妈的样子——五十来岁，身形微胖，穿青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走路很快。
她悄悄跟上去。
秦妈妈出了揽月阁，沿着青石小路往东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院。
后院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
南宫拨弦躲在月洞门后，看见秦妈妈走进一间破旧的柴房，关上了门。
她等了一会儿，悄悄走过去。
柴房的窗户糊着纸，破了一个洞。
她凑近那个洞，往里看。
秦妈妈背对着她，正在翻看春燕给她的东西。
是一封信。
秦妈妈看完信，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
信纸烧成灰烬，落在地上。
秦妈妈站起身，往外走。
南宫拨弦连忙躲到一堆杂物后面。
秦妈妈走出柴房，四下看看，快步离开。
等她走远了，南宫拨弦才从杂物后面出来。
她推开柴房的门，走进去。
地上有一堆纸灰。
她蹲下身，拨开纸灰。
纸灰已经烧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在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角。
指甲盖大小，上头有两个字——
“鬼市”。
南宫拨弦的瞳孔微微一缩。
鬼市。
长安城的地下黑市。
传说那里什么都能买到，也什么都能卖掉。
春燕给秦妈妈的信，提到了鬼市。
她们在谋划什么？
南宫拨弦将那片纸角收好，走出柴房。
她必须尽快见到萧凌也。
当晚，南宫拨弦等侯夫人睡下后，悄悄出了后门。
萧凌也在老地方等她。
“有发现？”
南宫拨弦将那片纸角递给他。
“秦妈妈，揽月阁的婆子，和春燕接头。春燕给了她一封信，她烧了，只留下这个。”
萧凌也接过纸角，看着上面的字。
“鬼市？”
“对，春燕和秦妈妈在谋划什么，和鬼市有关。”
萧凌也眉头紧皱。
“鬼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能遇到。官府管不了，也不敢管。”
南宫拨弦看着他。
“你去过？”
萧凌也点头。
“查案的时候去过几次。那里什么都能买到，也什么都能卖掉。人命，消息，毒药，兵器，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那春燕去鬼市，是想买什么？还是想卖什么？”
萧凌也摇头。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五小姐院里的人去鬼市，绝不是为了买针线。”
南宫拨弦沉默片刻。
“我想去一趟鬼市。”
萧凌也一愣。
“你？”
“嗯，”南宫拨弦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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