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暮桐准时醒来。
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五年了,从未失序过。窗外天光刚泛白,这座城市还没完全醒,只有远处高架上有零星的车辆驶过。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昨晚那条消息:「到家发个消息。」
她看了三秒。三秒足够做完一件事——足够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拉出来,
足够点开对话框,足够盯着那五个字看到眼眶发酸。也足够划掉。
她划掉了。
点开邮件,四十七封未读。她往下翻,看到小陈凌晨两点发的:
“暮姐,周总那边把修改意见发过来了,第七页数据没问题,但他们想要增加一页竞品对比。我没敢回,您看今天上午处理还是等您到公司?”
附件里是周叙白的邮件,发送时间:00:47。正文只有一行:“补充这部分,下周提案更有说服力。”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干净得像系统自动回复。
凌晨一点还在工作。和她一样。
暮桐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调暗。她伸手点亮,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试图从里面读出点什么——语气、情绪、哪怕一个多余的标点。什么都没有。
她回复小陈:“知道了,我上午弄。”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眼躺了几秒。就几秒。然后起床。
洗澡。水很热,冲在背上有些发烫。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淋到脚。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看不清自己的脸。
这样也好。
擦干头发时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要去他们公司开对接会。她放下毛巾,打开衣柜。
雾灰色羊绒连衣裙,七分袖,收腰,领口开得刚刚好——不会太低,也不会高到显得拘谨。她对着镜子比了一下,然后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胸针盒。
十二枚山茶花,不同颜色,不同材质,配不同场合。
她翻到第三层,拿出那枚珍珠山茶花——花瓣是贝母的,花蕊是一颗小珍珠,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是昨晚那枚。
昨晚那枚是陶瓷的,白色,素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它躺在胸针盒最上面,和那张黑色名片挨在一起。
她别好胸针,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妆容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出门前她路过梳妆台,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绒布盒。
昨晚回来后,她把名片扔了进去,和其他三十几张混在一起。当时她动作很快,像处理任何一张陌生人的名片一样——打开,投放,合上。
可现在那张名片在最上面,烫金的“周叙白”三个字正对着她,隔着黑色绒布,像某种无声的注视。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然后合上盖子。
“走吧。”她对自己说。
会议室空调还是那么冷。
暮桐提前十分钟到,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走到会议桌前,投影仪已经打开,PPT停留在第一页。
长桌尽头那个位置空着。皮质座椅恢复如初,仿佛昨晚从没有人坐过。
她站在窗边调试设备,余光扫过那把椅子。黑色真皮,扶手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门开了。
“早。”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她没回头,继续盯着投影仪的连接线。
“早。”
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雪松尾调,混着剃须水的清凉,很淡。
周叙白走到长桌另一端,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她余光里看到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解开西装扣子。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没有看她。
她收回余光,继续调试投影仪。
九点整,参会人员陆续到齐。小陈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
“暮姐,周总那边的人说数据部分没问题,直接过就行。”
她点点头,打开第一页PPT。
“开始吧。”
会议持续一个半小时。她站在投影仪前,一页页讲过去。市场分析、竞品对比、投放策略、预期效果,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停顿的地方恰到好处。
周叙白坐在长桌另一端,全程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1200份样本,覆盖了哪些城市?”
她答:“北上广深加成都武汉,六城联动,线上线下各半。”
第二个:“第三季度的数据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点?”
她答:“因为竞品公司在这个时间点有重大人事变动,会影响后续投放策略。”
他又点头,没再问。
第三个问题是在她讲完最后一页后,他抬眼看向她:“预算这部分,能压五个点吗?”
她看向他。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的对视。
“可以。”她说,“但需要你们配合调整投放渠道。”
“怎么调?”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几个圈。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距离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尾调,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近到她能看到他眼镜片上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很小,很模糊,但确实在那里。
“这三个渠道置换一下,”她指着其中一个圈,声音平稳,“预算能压八个点。”
他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身看着白板。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比五年前更硬朗了一些,下巴上有细微的胡茬青印。
他看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她回到座位。他也回到长桌另一端。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她收拾电脑和笔记本,听到他在低声交代助理:
“把今天会议纪要发我,重点标一下预算那部分。”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她抬起头。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被走廊尽头的阳光拉得很长。深灰色西装,挺括的肩线,步伐不疾不徐。
没有回头。
她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手机震动。沈渡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上次说的绍兴菜,那家店订到位子了。”
她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沈渡。三个月前合作项目认识的摄影师。“几点?”她按下发送。
电梯下行,数字逐层递减。她盯着跳动的红色字符,金属门映出自己的脸
一楼到了,门打开。她穿过大堂,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在身上投下一片暖黄。
室外温度比会议室高很多,她松开外套领口,深吸一口气。
停车场光线昏暗,水泥柱子和地面都泛着冷冷的灰。她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手扶箱里放着那盒薄荷糖。她昨晚从手套箱里翻出来的,还有半盒。她打开盖子,倒出一粒含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她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空旷的车位。白炽灯光将水泥柱子照得惨白。
手机又震了。沈渡:“七点半,老地方见。开车小心。”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动车子,驶出车库。阳光刺眼,她放下遮阳板。城市的车流在午高峰中缓慢蠕动,一辆接一辆。
红灯前停下时,她抬头看向旁边那栋写字楼。三十七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完。
但她知道,今晚吃饭时,她可能会想起凌晨四十七分发送的那封邮件。
想起他问的三个问题。想起他站在她旁边看白板时,衣袖几乎擦到她的手臂。
发动车子,驶出车库。阳光刺眼,她放下遮阳板。
城市的车流在午高峰中缓慢蠕动,一辆接一辆,像一条灰白色的河。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