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云漱玉的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方才说,愿暂留府中,协助查清此案疑点?”
沈长歌立刻躬身:“能为殿下分忧,是小人的荣幸。”
“嗯。”公主指尖在扶手上一点,“既如此,有些话须说在前头。留你在府,是客,亦是助察之人。但府中有府中的规矩。”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其一,你暂居东厢外围的‘听竹轩’,无事不得擅离院落,更不可在府中随意走动,尤其是内苑。”
沈长歌面上恭敬应“是”,心里撇了撇嘴。变相软禁,比牢房大了点,有限。
“其二,你留在府中,只为厘清青玉蝉失窃案的未尽疑窦。与案情无关之事,不得打探,不得过问。”她浅淡的眸子看过来,仿佛能穿透表皮,“尤其是府中人事,乃至宫闱传闻。”
沈长歌低头:“小人明白。”
“其三,”云漱玉似乎倦了,声音更轻,“所有关于案件的发现、推测,需直接向我的贴身女官青黛回禀。她会定时见你。除此之外,不必、也不该向府中其他人透露分毫。”她静静看着沈长歌,“这三条,你可能做到?”
“殿下放心,小人定当谨守。”沈长歌答得毫不犹豫。
他心里门儿清。这三条规矩,表面是约束,实则划出了边界,也指明了唯一的信息通道——青黛。公主留他,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把他当成一枚探路的石子,丢进这深潭里,看看能激起什么反应。
查案是假,借他这“变数”搅动暗流、试探反应,恐怕才是真。
有意思。
“好。”云漱玉对身旁一名身着淡青比甲、面容肃静的女官示意,“青黛,带沈先生去听竹轩安置。一应用具,按客卿例。”
“是,殿下。”青黛应声上前,对沈长歌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沈长歌行礼退出。转身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公主又微微侧过头,目光空茫地投向远处,仿佛在倾听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听竹轩确实偏僻。穿过两道垂花门,沿栽满细竹的窄径走好一阵,才看到一处小小独立院落。一明两暗三间厢房,加个小天井。陈设简单,但干净,被褥是新的。
比刑部大牢和破庙强多了。
“沈先生暂且在此歇息。”青黛站在院中,声音平板,“每日辰时、酉时,仆役会送饭食热水。若有事,可敲击门房铜铃。殿下若有吩咐,或先生有案情需回禀,奴婢会前来。”她顿了顿,“若无要事,入夜后请勿出院门。府中夜间巡查严谨,以免误会。”
“有劳青黛姑娘。”沈长歌拱手。
青黛欠身,转身离去,将院门从外轻轻带上。沈长歌听见极轻微的落锁声——不是锁死,更像提醒。
他站在天井里环顾。竹影婆娑,沙沙作响,衬得小院愈发寂静。
公主那句“尚有疑点未明”,到底指什么?丁女盗窃,人赃并获,动机手法都算不上精妙。哪里值得一位公主特意留下他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继续“彻查”?
除非这案子从根子上就不简单。
沈长歌走进正屋坐下,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选拔时谢观星冰冷的打量;复试现场恰到好处打翻水盂的乌鸦;丁女被抓时过于崩溃的状态;公主听到“气运”胡诌时疲倦的了然;还有她身上那种被什么拖拽着的不协调感……
一件件,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轮廓。
他闭上眼睛凝神。意识深处,虚幻罗盘浮现,指针微颤,大致锚定漱玉轩方向。几行水波字迹隐现:
【主线任务‘破枷·近天颜’阶段一:踏入漱玉轩范围,完成。】
【关联度提升。】
【气运值:-8990 → -8500。】
【阶段二:获取安宁公主初步信任,进行中。】
【当前进度:15/100。】
进度涨了十五点。答应留下,得到“客卿”安置,算初步赢得一丝微弱信任。气运值涨了四百多,虽然还是负得吓人,但“霉运当头”的压迫感似乎轻了一丁点。
“信任……”沈长歌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皇家人的信任,比琉璃还脆。
他现在更像被放在透明罩子里观察的虫子,用处就是搅动一下空气,看看其他虫子有什么反应。
天色渐暗。仆役送来饭菜热水。沈长歌吃完洗漱,吹熄了灯,却没上床。
他靠在窗边阴影里,透过窗纸缝隙望向外面。竹影在月光下摇曳,如同鬼影。公主府太大,也太静,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和风吹过无数屋檐发出的低沉呜咽。
这种寂静,让他想起死牢里等待最终时刻的夜晚。一样的死寂压抑,只不过这里更精致,也更危险。
忽然,他后颈寒毛微微立起。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极其隐晦,从窗外某个方向传来。不是明目张胆的窥视,更像有东西在黑暗中静静地、长久地“看”着这小院。
沈长歌屏住呼吸,身体纹丝不动,眼珠缓慢转向感觉传来的方向。竹丛那边?还是更远的院墙?
他悄无声息挪动脚步,想凑近窗缝看得更仔细。
脑子飞快盘算:如果是公主派来监视的人,未免太过刻意;如果是别的势力……这府里的水,果然很深。
就在他脚尖即将碰到地面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时,霉运再次精准降临。
他根本没用力,那块砖却像活了一样猛地一滑!
“哐当!”
沈长歌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肘下意识往后一撑,正好撞在身后圆凳上。圆凳倒地,在寂静夜里发出惊人巨响。
他暗骂一声,心道完了。
几乎在响声传出的同时,窗外那道隐晦注视感瞬间消失,快得仿佛从未存在。紧接着,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铿锵声。
“何人院内喧哗?”粗豪男声喝道,火把光亮透过门缝照进来。
巡逻护卫被惊动了。
沈长歌定神,提高声音回道:“军爷恕罪!是小人不慎碰倒了凳子,并无他事!”
门外沉默一下,火把光晃了晃,似乎有人透过门缝观察。片刻后,粗豪声音道:“既如此,夜已深,还请安歇。府中有规矩,入夜后勿要弄出响动。”
“是是是,小人知错,绝不再犯。”沈长歌连声道。
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小院重新陷入黑暗寂静。
沈长歌靠在冰冷墙壁上,缓缓吐出口浊气。他低头看看那块凸起的青砖,又看看窗外黑黢黢的竹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肯定,窗外确实有“东西”。不是错觉。
那会是什么?公主的另一步试探?府中其他势力的窥探?还是更难以言说的存在?
这一夜,沈长歌睡得极浅。
翌日清晨,青黛准时出现。她带来公主口谕,允许沈长歌今日由她陪同,前往几处可能与失窃案有潜在关联的区域看看,比如府库外围、仆役轮值交接的场所,但严禁靠近内苑和书房重地。
沈长歌自然应允。他洗漱换上昨日送来的素净青衣,总算摆脱了那身狼狈伪装。
青黛在前引路,沉默寡言,问一句答一句。沈长歌也不急,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观察府邸布局、路径、明岗暗哨位置。府邸占地极广,规制严谨奢靡。往来仆役侍女皆低眉顺眼,步履轻悄,整个府邸像一部精密而沉默的机器。
就在他们穿过一道连接外院与中庭的漫长回廊时,前方拐角处,悄然转出一个人。
深青色钦天监官袍,袍袖宽大,上绣星宿云纹。身形瘦削,面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正是监副谢观星。
他仿佛只是路过,恰好迎面相遇。青黛立刻停下躬身:“谢大人。”
谢观星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直接落在沈长歌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非人的审视意味,缓缓扫过,仿佛在观察一件器物,或某种不合时宜的“变量”。
沈长歌心头微凛,面上不敢怠慢,拱手行礼。
谢观星看了他好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府中近日,气运流转似有微澜。”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来,“阁下身为‘变数’,当好自为之。”
说完,也不等回应,一拂袍袖,转身飘然而去,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沈长歌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变数?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他“看”到了些什么。
青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待谢观星离去,便平静直起身:“沈先生,请继续前行。”
沈长歌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迈步跟上。
只是那“变数”二字,如同两颗冰冷石子,沉沉压进了心底。
这公主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莫测。而他自己,似乎早已在不知情时,被卷入了某个以“气运”为名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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