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歌没急着回答老学究关于泥点的质问。
他反而转过身,对着那面空白的墙壁,伸出食指虚虚一点。
“证据?”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这墙缝里。”
管事使了个眼色,两名健壮仆妇上前,小心翼翼将那幅山水画连同木轴整个取下。画后是平整的白墙,青砖接缝处抹着严实的白灰。一名仆妇凑近细看,又用手指甲在砖缝边缘刮了刮。
丁女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这里。”仆妇低声道,指尖沾了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她用力抠了抠,一块松动的砖角被撬起些许,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缝隙。另一名仆妇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来的,正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蝉翼纹理纤毫毕现的玉蝉。
满室寂静。
丁女腿一软,瘫坐在地,连哭都忘了。
“拖下去,仔细审。”一个轻软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那位身着月白宫装的少女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她身后跟着两名垂首的侍女,阳光透过廊檐,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透明,像上好的薄胎瓷,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安宁公主云漱玉。
沈长歌垂下眼,也跟着众人躬身。他心跳得有点快,倒不是怕,而是脑子里那面气运罗盘的指针,正对着公主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持续地颤抖着。不是之前那种明确的指向,更像是一根被无形气流吹动的羽毛,左摇右晃,透着一股子拿不准的困惑。
有意思。
“你,”公主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沈长歌身上,“随我来。”
她说完便转身,裙裾拂过青砖地面,悄无声息。两名侍女紧随其后。管事连忙推了沈长歌一把,低声道:“跟上,仔细回话。”
偏厅离书房不远,陈设却简单得多。一桌两椅,靠墙一张花梨木条案,上面只摆了一只素白瓷瓶,插着几枝半开的玉兰。窗户开着,风里带着庭院草木的清苦气。
公主在靠里的椅子上坐了,示意沈长歌坐在对面。
距离近了,沈长歌看得更清楚些。她确实极美,但那种美缺乏活气,眉眼温婉的线条下,是一种近乎倦怠的疏离。指尖搁在扶手上,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但指节处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最奇的是,她听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向左侧偏头,长睫低垂,仿佛在专注聆听,又像是在分辨某种常人听不见的、来自远方的杂音。
“沈七?”公主开口,声音依旧轻软,没什么起伏。
“是。”沈长歌应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惶恐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博古斋学徒。
“方才的推理,条理清晰。”公主慢慢道,“尤其最后那一步,不去找麻绳验证窗闩,转而攻心,直指藏赃之处。急智是有,但……”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看向沈长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觉得被剥开了一层。
“但你似乎从一开始,就格外留意丁女。为何?”
沈长歌心里咯噔一下。这公主,不好糊弄。
“回殿下,”他斟酌着词句,“小人进书房时,其余三位姑娘虽也紧张,但多是怕事涉己身的惶然。唯有丁姑娘,眼神躲闪,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额角有细汗——那不是害怕,是心虚。再加上她站立的位置,离那扇窗最近,却又刻意避开了窗台附近的视线。太显眼了,想不留意都难。”
他这话半真半假。留意丁女是真,但最初引起他注意的,其实是这侍女身上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花圃泥土和某种廉价头油的气味,与窗台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泥痕隐约呼应。这嗅觉上的关联过于细微,说出来反而惹疑,不如归为察言观色。
公主静静听着,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你对古玩很熟?”
“家传的营生,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青玉蝉是前朝工官坊的遗物,玉质不算顶好,胜在雕工灵动,有‘一鸣惊人’的寓意。”公主缓缓道,“你可知,它为何是我心爱之物?”
沈长歌愣住。这问题角度刁钻。
他迅速把脑子里关于前朝玉器、吉祥寓意的知识过了一遍,谨慎答道:“前朝工官坊于隆庆三年后便逐渐没落,此类小品存世不多。且蝉蜕于浊秽,饮露清高,历来为文士所钟。殿下雅致,喜爱此物,合乎情理。”
公主看着他,没说话。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沈长歌后背有点冒汗。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答错了,或者,这问题根本就没打算要个“正确”答案。
“合乎情理。”公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那你觉得,此次失窃,是寻常家贼见财起意,还是……另有缘由?”
来了。
沈长歌脑中的警铃轻轻响了一声。他想起那内侍的低语,想起谢观星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有“气运扰动”那几个字。
“小人不敢妄断。”他垂下眼,“只是觉得,若只为财,府中珍玩不少,青玉蝉并非最值钱的。若为报复或别的,选择此物,又似乎……太含蓄了些。”
“含蓄?”公主似乎对这个词有了点兴趣。
“是。”沈长歌索性放开一点,带着点学徒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分析口吻,“真要给殿下添堵,法子多的是。偷个玉蝉,吓唬一下?效果不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偷东西本身不是目的。”沈长歌抬起眼,目光清亮,“或者,偷的不是‘玉蝉’,而是‘殿下心爱之物’这个名头。再或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玉蝉本身,有点别的什么说头。”
最后这句,纯属试探。他紧紧盯着公主的反应。
云漱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沈长歌注意到,她左侧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个倾听远方的姿态又出现了,持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有门儿。
“别的说头?”公主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比如?”
“比如,关乎气运、吉凶之类的。”沈长歌硬着头皮往下说,尽量让语气显得像是市井流传的怪谈八卦,“小人走街串巷,也听过些荒唐传言。说有些古物年头久了,会沾染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好的能镇宅,坏的……招祸。当然,这都是无知乡民胡诌,做不得数。”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扯淡,等着公主斥他怪力乱神。
没想到,云漱玉只是静静看了他几息,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不是厌恶,也不是赞同,更像是一种……疲倦的了然。
“胡诌。”她轻轻重复,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是京城人士?”
“原籍江南,随师父来京不过半年。”
“江南……”公主似乎想了想,“是个好地方。你师父,博古斋的掌柜,姓甚?”
沈长歌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流畅报出早就编好的名号:“家师姓陈,单名一个‘砚’字。铺子在城西榆林巷,小本经营,殿下想必未曾听闻。”
云漱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似乎有些累了,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层苍白的肤色几乎透明。
沈长歌趁机又打量了她一眼。离得近了,他莫名觉得,这位公主殿下身上,缠绕着一种极其隐晦的“不协调感”。不是病弱,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她单薄的躯壳里,或者,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被缓慢地抽离。
就在这时,他意识深处,那面一直微颤的罗盘指针,忽然定住了。
不是指向公主,而是指向他自己。
一段信息,如同水底泛起的泡沫,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眼前”:
【主线任务‘破枷·近天颜’阶段一:踏入漱玉轩范围,完成。】
【关联度提升。】
【气运值:-8990 → -8500。】
【阶段二:获取安宁公主初步信任,进行中。】
【当前进度:0/100。】
气运值一下子涨了四百多?沈长歌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这比之前破案那五点大方多了。看来“踏入范围”只是个门槛,真正关键的,是眼前这个人。
他正琢磨着,公主又开口了。
“沈先生。”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些最初的审视,“今日之事,你确有急智。青玉蝉虽已寻回,但此案尚有疑点未明。”
沈长歌心头一跳,抬起头。
云漱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却望不见底。
“你可愿暂留府中,”她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协助我将此事,彻查清楚?”
沈长歌脑子嗡了一声。
留府?彻查?
这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还是镶金嵌玉的那种。可这枕头,它怎么就偏偏递到了自己这个浑身霉运、顶着死囚身份的冒牌货手里?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
公主似乎将他的迟疑当成了惶恐,补充道:“自然,须约法三章。一,不得擅离指定院落,不得窥探府中禁地。二,所需一应物件、询问仆役,皆需通过管事,不得私相授受。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所见所闻,出得此门,不得与任何人提起半字。”
沈长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和那丝骤然升起的警惕。
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也可能砸死人。
但他有得选吗?系统任务明晃晃地挂着,气运值刚见点起色,外面还有海捕文书。留在公主府,是目前唯一像样的生路,也是唯一能靠近任务核心的机会。
至于这潭水有多深,漩涡有多大……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和些许不安的笑容,躬身道:
“殿下信重,小人……敢不从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看见公主眼中,那丝极淡的兴味,又掠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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