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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父皇

《靖康:我身体住着另一个我》 汴京旧梦/著, 本章共3174字, 更新于: 2026-03-08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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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没想到赵佶会单独召见他。

更没想到是在夜里。福宁殿,父皇的寝宫,这个时候本该是谁都不见的。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他很少单独见人。尤其是晚上。”

赵恒心里一动:“他以前这样见你吗?”

沉默了一会儿,原主的声音更轻了:“我三岁那年发高烧,他抱了我三天三夜。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赵恒没有再问。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落在肩上,落在发间,凉丝丝的。门口的太监躬着身,等他进去。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比外面暖不了多少。

炭火烧得不够旺,烛光也暗,照得那些字画、瓷器、古玩都影影绰绰的。赵佶坐在案前,披着一件半旧的袍子,不像皇帝,倒像个落魄的文人。案上摊着一幅画,刚画完的样子,墨迹还没干透。

赵恒跪下,行礼。

“起来吧。”赵佶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幅画,“过来看看。”

赵恒起身,走近几步,站在案边。

那是一幅山水。远山近水,孤舟独钓,风格是他熟悉的——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太多这样的画面,父皇画了一辈子,画了几千张,这是其中一张。好看吗?好看的。但也就是好看。

“这幅画,朕画了三天。”赵佶说,“好看吗?”

赵恒看了一眼:“好看。”

赵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像只是扯了扯嘴角。

“你从来不懂画。”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着赵恒,“你今天的表现,朕也看不懂。”

赵恒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说他知道历史会怎么走?说他不愿意当替罪羊?都不能说。

原主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小心点,他这是在试探你。他最擅长这个,当年试探蔡京的时候也是这样,先夸画,再问政。”

赵恒心里了然,面上不动声色。

赵佶也不追问。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赵恒面前。

赵恒比他高一点,但此刻他站着,赵恒跪着,就成了他俯视着赵恒。

“是谁教你的?”他问。

那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困惑。像真的想不通。

赵恒抬起头,看着这个历史上被称为“昏德公”的父亲。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些憔悴、那些皱纹、那些疲惫都更深了。

“无人教。”赵恒说,“儿臣只是觉得,不该跑。”

赵佶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该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弄,也有别的什么,“金人铁骑十万,你拿什么守?”

赵恒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拿命守。”

三个字。很轻,很稳。

赵佶愣住了。

他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盯着赵恒,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不再是困惑,是一种赵恒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只是笑得疲惫极了。

“你比你娘还倔。”他说,“她当年只说‘我信你’,你倒好,直接说要拿命守。你知道她当年说什么吗?她说,信你,是因为你画里的山,有骨头。”

赵恒愣住了。

他想起原赵桓的记忆里,母亲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时候赵佶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喜欢画画的王爷。母亲是他唯一懂他的人。

赵恒在心里说:“原来他记得。”

那个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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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怕。”赵佶忽然说。

他背对着赵恒,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朕从小就怕。怕被人看不起,怕被人笑话,怕做错事,怕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朕不是父皇最爱的儿子。因为朕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夹在中间,从小没人正眼看过朕。朕拼命学画、学书、学诗词,就是为了让人看朕一眼。可后来朕发现,他们看的不是朕,是朕画的画、写的字。朕这个人,他们不在乎。”

赵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在心里说:“你知道我在乎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原赵桓在乎。原赵桓在乎了二十二年,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打量”。

“你以为朕不想当个好皇帝?”赵佶又说,“朕想。朕做梦都想。但朕做不到。朕看到那些奏章就头疼,听到那些大臣吵架就想逃,想到金兵要来了就睡不着。朕做不到。”

他没有回头。

那背影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朕为什么画这么多画吗?”赵佶又问,还是没回头。

赵恒没有说话。

“因为画里没有金兵,没有大臣,没有那些烦心的事。画里只有山水,只有朕自己。朕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画坏了就重来,没有人能骂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可是江山不是画。画坏了,不能重来。”

赵恒忽然有点懂他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

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怕,为什么会逃,为什么会把儿子推出去当替罪羊。不是因为他不爱儿子,是因为他太爱自己。他怕死,怕丢脸,怕被人骂,怕承担不起这江山的分量。所以他跑。

也理解他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画——因为只有在画里,他才能做那个“被人看见”的人。

他在心里说:“可你画了这么多年,也没画出个能守住江山的皇帝。”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原赵桓听见了。

那个声音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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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火又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

然后他说:“你走吧。”

还是没有回头。

“朕……再想想。”

赵恒跪在地上,对着那个背影叩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等等。”

赵恒回头。

赵佶还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他抬起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向后一抛。

玉佩落在赵恒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你娘留给朕的。”赵佶说,声音很低,“朕带了一辈子。现在……给你。”

赵恒弯腰,捡起那块玉佩。

温的。还带着父皇的体温。

他低头看。玉佩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字:念。

他的手指抚过那个字。笔画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他忽然想起原赵桓的记忆——那个女人,那个在他三岁时就死了的女人。他记得她的脸吗?不记得了。太久了,太久远了。

但他记得她的手。

温温的,软软的,牵着他走过御花园。那天阳光很好,她蹲下来给他擦汗,笑着说了什么。说的什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的手,还有她的笑。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事。

赵恒抬起头,看着赵佶。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只是站在窗前。

“父皇……”

“走吧。”赵佶说,声音更低了,“趁朕还舍得。”

赵恒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父皇,您后悔过吗?”

赵佶的背影僵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

“你说呢?”

赵恒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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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雪还在下。

赵恒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玉佩。雪落在玉佩上,落在那个“念”字上。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哽咽:“他……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说:“也许他不是不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赵恒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左边是玉佩,温的;右边是血书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知道,赵佶还是会跑。

历史不会因为一次谈话改变。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那个说“朕怕”的男人,那个说他从小没人正眼看过他的男人,那个把玉佩扔给他的人,还是会跑。跑得远远的,把这烂摊子扔给他。

但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刻,是真的。

那块玉佩,是真的。

那个“念”字,也是真的。

那个背影微微发抖,也是真的。

还有那句“你说呢”,也是真的。

他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福宁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关上,烛光从窗纸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在心里说:“你会后悔一辈子。但这一辈子,我会让你看看,你跑掉的那座城,是怎么守住的。”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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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积雪簌簌落下。

赵恒裹紧了衣袍,正要加快脚步,一个黑影忽然从侧廊闪了出来,跪在他面前。

“殿下!”那人压低声音,是东宫的内侍,“出事了!白时中回府后,连夜召集了李邦彦、张邦昌几个人,密谈了两个时辰!守门的太监偷听到他们说什么‘太子疯了’‘得提前动手’!”

赵恒的心猛地一沉。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惊恐:“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赵恒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白时中府邸的方向。

风雪里,隐约可见那边灯火通明。

他知道,第一场真正的战斗,不在城墙上,而在这深宫里。

他也知道,金兵的先锋,离汴京已经不到一百里了。

他攥紧了怀里的玉佩,声音低沉而坚定:

“来吧。正好,一并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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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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