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村里的茶山开始热闹起来。
今年的春茶，可以采了。
江一鸣跟父亲商量，把他家那三亩茶山的茶青收回来，自己炒，自己卖。
父亲没反对，只是问：“你会炒？”
“不会，但二叔公会。”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跟二叔公约好，上山采茶。
采茶是个细活。
不能用指甲掐，要用手指捏着嫩芽轻轻一提。采下来的芽头要完整，不能破皮，不能带老叶。采满一篮，要赶紧送下山，不能捂，不能压。
二叔公教了他一上午，他学得一知半解，手忙脚乱。
“你这手，是干活的吗？”二叔公看着他采的茶，直摇头，“全是破的，炒出来卖相不好。”
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二叔公的手，确实没法比。
二叔公的手，粗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纹和老茧，但采起茶来，轻得像蝴蝶落在叶子上。手指轻轻一捏，一提，嫩芽就下来了，完整无损。
“二叔公，你这手艺练了多少年？”
“五十年。”二叔公说，“我十二岁开始采茶，今年六十二，整整五十年。”
他沉默了。
五十年，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
“慢慢来。”二叔公说，“手熟了就好。”
他点点头，继续采。
采了一上午，采了不到五斤青叶。
二叔公一个人，采了十几斤。
下午，二叔公开始炒茶。
那是一间老旧的柴房，墙被烟熏得漆黑，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灶台是土砌的，两口大铁锅并排嵌着，锅沿磨得发亮。
二叔公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等锅烧热了，二叔公站起来，把一篮子青叶倒进锅里。
“看好。”
他的手贴着锅底，开始翻炒。手掌在滚烫的铁锅里翻飞，茶叶跟着他的手势上下跳动，像活的一样。
滋滋的声音响起，茶香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江一鸣在旁边拍视频，手都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香的。
那香气太霸道了，直往鼻子里钻，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炒米的焦香，又带着点山野的青气。他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茶。
二叔公的手越翻越快，茶叶在锅里跳跃、旋转，颜色从鲜绿慢慢变成深绿，叶片慢慢卷曲，水分慢慢蒸发。
炒了半个多小时，二叔公停下来，把茶叶倒在竹匾里，摊开晾着。
“尝尝。”
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香气更浓了，带着点焦糖的甜味。
泡了一杯，汤色清亮，淡黄透绿。入口，鲜爽！那种鲜，是山野的鲜，是春天的鲜，是茶叶本身的鲜。然后是回甘，甜甜的，从舌根慢慢蔓延到整个口腔。
“二叔公，你这手艺，绝了。”
二叔公笑了笑，露出几颗豁牙：“炒了五十年了，再炒不好，就白活了。”
他把视频剪出来，当天晚上就发了。
配文：“新茶下来了，二叔公亲手炒的。数量不多，先到先得。”
发完，他去洗澡。
洗完回来，私信已经炸了。
一百多条，全是问茶叶的。
他一条一条回，回到半夜一点。
第二天起来，再一看——五百多条私信。
他懵了。
赶紧爬起来，脸都没洗，就往二叔公家跑。
二叔公正在吃早饭，玉米糊糊配咸菜，看见他跑进来，愣了一下。
“咋了？”
“二叔公，茶还有多少？”
“昨儿炒的，十几斤吧。今天还要采。”
“十几斤不够，今天采了继续炒。”
二叔公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么多人买？”
他把手机给二叔公看。那五百多条私信，往下滑，滑不到底。
二叔公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他。
“一鸣啊。”
“嗯？”
“我炒了一辈子茶，没见过这阵仗。”
他笑了笑：“以后会见到的。”
接下来几天，他跟二叔公天天泡在茶山上。
采茶，炒茶，打包，发货。
二叔公负责炒，他负责卖。两个人分工明确，效率越来越高。
炒茶的视频，他每天都在发。二叔公的手在锅里翻飞的镜头，配上舒缓的音乐，配上简单的解说，每一条播放量都几十万。
评论区天天有人催：
“还有吗？”
“抢不到啊！”
“能不能多炒点？”
“二叔公收徒弟吗？我想学！”
二叔公不会看评论，但他知道茶叶卖得好。
因为每次江一鸣给他送钱，那沓票子都比上次厚。
那天晚上，二叔公数完钱，忽然说：“一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把后面的山开出来，多种点茶。”
他愣了一下：“后面的山？那不是荒了几十年了吗？”
“荒了可以开。”二叔公说，“我老了，干不动了，但我可以教你。等你学会了，你带着村里人一起干。”
他看着二叔公，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叔公拍拍他肩膀：“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会炒茶。能让这手艺传下去，让村里人多个进项，我就知足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二叔公，我跟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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