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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

《三坟断香》 锦弈宵/著, 本章共2600字, 更新于: 2026-03-06 08:50

李垣没有动。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只黑狗跑几步,回头,再跑几步,再回头。狗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邪性,像是在说:来啊,跟着我。

他不去。

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十年。爹说,夜里头狗叫你,别应;狗看你,别跟;狗在前面跑,你别追。狗这东西,夜里头不是狗。

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没问过。那年他八岁,第二年爹就死了,死在河滩上,捞起来的时候身子都泡发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天。村里人说是不小心踩空掉下去的,他不信。爹在河滩上打了二十年鱼,闭着眼都能走,怎么可能踩空。

但那事他没法查,也没人让他查。娘改嫁走了,他一个人活到现在。

窗外的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终于转过身,跑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不见了。

他把窗纸那裂缝又塞了塞,退到炕边坐下。

屋里黑,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白的,照在地上像个长方形的水洼。他坐着,背抵着墙,怀里揣着那把从乱葬岗带出来的短刀——说是刀,其实就是一截铁片子,磨快了绑上木柄,砍柴用的,防身也指着它。

怀里还揣着那个陶罐,硌得慌,他掏出来放在炕上。

罐子不大,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粗,黑陶,釉都磨没了,摸着粗剌剌的。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敢再打开。脑子里那些符文还在转,像一群蝌蚪游来游去,不疼,但烦,烦得人静不下来。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先生那张脸——眼窝深陷,皮肉贴骨头,攥着他手腕的时候指甲掐进肉里,凉得跟冰一样。还有先生说的那句话:我不能白死。你得替我办事。办成了,我传你保命的本事。办不成,你陪我。

现在先生死了没有?他不知道。手指头被狗叼着,人没了,按理说是死了。但那种东西,能用“死”字说吗?

他又想起青溪村那些尸体。横七竖八,臭得熏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个老头靠着墙根,脑袋耷拉着,跟前还放着一只碗,碗里长满了绿毛。那是等着吃饭死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趴在门槛上,一只手伸出门外,五根手指头抠进泥里,抠出五道沟。那是想爬出去死的。

他埋那老头的时候,老头的身子已经烂了,一碰就往下掉肉,他吐了三回才埋完。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瘟疫?什么样的瘟疫能把一村人死成这样,死得这么……这么不一样?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又传来狗叫,这回不是一只,是一群,远远的,像是从城那头传过来的。叫了一阵,停了。然后是梆子声,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他靠着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又是那座破庙,又是那盏油灯,又是那些符文。他坐在蒲团上,一笔一画地描,描完一张又一张,手不停,也不敢停。旁边坐着个人,他看不清脸,但那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念经,又像叹气:

“……种进去了……种进去了……”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天已经亮了,窗户纸透进来的是白光,不是月光。他坐在那儿喘了一会儿,把汗抹了,站起来,凑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那只黑狗也不在。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没有手指头,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拿不准,昨晚那些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走到他门口停住了。他攥紧短刀,盯着那扇门。

笃笃笃。

“客官。”驼背掌柜的声音,“您昨晚没出事儿吧?”

他愣了一下,没应声。

“客官?”又敲了三下,“您要是没事,我就下去了。灶上有粥,您饿了就下来吃。”

脚步声走了。

他站在那儿,攥着刀,半天没动。

这老头什么意思?昨晚在后院直愣愣盯着他窗户的是谁?塞纸条的是谁?这会儿又来问他“没出事儿吧”,是试探还是真不知道?

他把刀别回腰里,打开门,探头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没人。他下了楼,灶房里确实有粥,热气腾腾的,驼背掌柜正往灶里添柴,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坐。”老头说,“粥自己盛。”

他盛了一碗,端着,没坐,站在灶边喝。

老头也不说话,添完柴,站起来拍拍手,走到灶台另一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拉个板凳坐下,唏哩呼噜喝起来。

他喝着粥,眼睛一直在老头身上转。驼背,瘦,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看不出多大年纪。手上有茧子,是干活的茧,不是拿刀的。眼睛浑浊,像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看东西要眯着。

看不出来什么。

“掌柜的。”他开口。

“嗯?”

“昨晚有人给我塞纸条,你递的。那人长什么样?”

老头停下喝粥,抬头看他,眯着眼,像是在想。

“昨晚?昨晚没人让我递纸条啊。”

李垣心里一紧。

“后半夜,有人敲门,你喊的‘客官,有人让我给您送样东西’。你不记得?”

老头摇头,摇得很认真:“客官,我后半夜睡着就没醒过。我这腰,夜里起来一回得疼半天,一般不起来的。”

李垣盯着他看,老头也盯着他看,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像说谎。

“那昨晚……你子时前后,在后院站着干什么?”

“后院?”老头愣了一下,“我昨晚天黑就睡了,没去过后院。后院有狗,狗一叫我倒是听见了,但没起来。”

李垣不说话了。

老头也不说了,低头喝粥,喝完了,站起来,把他的碗收了,放进锅里。

“客官,您住不住今晚?住的话,房钱今儿个得给了,二十文。”

李垣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二十文,放在灶台上。

老头收了钱,转身洗碗去了,再没看他。

他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后院那堆柴火还在,柴堆旁边那块地方,昨晚老头站过的,现在看就是一块空地,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田三七。

说好了昨晚子时来找他,没来。是出事了,还是临时改了主意?

城西破庙。他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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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客栈,往西走。

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个时辰。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还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他混在人群里走,眼睛时不时往后瞟一眼——没人跟着。

城西是一片破房子,住的多是流民和叫花子。他问了两个人,才问到那座破庙。

庙不大,就一间殿,殿里的菩萨早就没了,只剩个石头底座。地上铺着烂草,草上躺着几个人,见他进来,都抬起头看。

他挨个看过去,没有田三七。

“找谁?”一个老叫花子问。

“有个算命的,二十出头,姓田,昨晚住这儿没有?”

老叫花子摇头:“没见。昨晚就我们几个,没外人。”

他心里沉了一下。

“那他之前住哪儿,知道不?”

“之前?”老叫花子想了想,“之前倒是有个算命的年轻人,在庙里住了几天,前天还见着,昨儿个一整天没看见。你找他干什么?”

他没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又回头:“他长什么样?瘦的还是胖的?”

“瘦。”老叫花子说,“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亮得很,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眼睛亮得很。是田三七。

昨儿个一整天没看见。那他昨天下午在城门口和自己说话之后,去了哪儿?

他站在庙门口,太阳晒着,身上却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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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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