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没有动。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只黑狗跑几步,回头,再跑几步,再回头。狗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邪性,像是在说:来啊,跟着我。
他不去。
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十年。爹说,夜里头狗叫你,别应;狗看你,别跟;狗在前面跑,你别追。狗这东西,夜里头不是狗。
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没问过。那年他八岁,第二年爹就死了,死在河滩上,捞起来的时候身子都泡发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天。村里人说是不小心踩空掉下去的,他不信。爹在河滩上打了二十年鱼,闭着眼都能走,怎么可能踩空。
但那事他没法查,也没人让他查。娘改嫁走了,他一个人活到现在。
窗外的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终于转过身,跑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不见了。
他把窗纸那裂缝又塞了塞,退到炕边坐下。
屋里黑,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白的,照在地上像个长方形的水洼。他坐着,背抵着墙,怀里揣着那把从乱葬岗带出来的短刀——说是刀,其实就是一截铁片子,磨快了绑上木柄,砍柴用的,防身也指着它。
怀里还揣着那个陶罐,硌得慌,他掏出来放在炕上。
罐子不大,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粗,黑陶,釉都磨没了,摸着粗剌剌的。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敢再打开。脑子里那些符文还在转,像一群蝌蚪游来游去,不疼,但烦,烦得人静不下来。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先生那张脸——眼窝深陷,皮肉贴骨头,攥着他手腕的时候指甲掐进肉里,凉得跟冰一样。还有先生说的那句话:我不能白死。你得替我办事。办成了,我传你保命的本事。办不成,你陪我。
现在先生死了没有?他不知道。手指头被狗叼着,人没了,按理说是死了。但那种东西,能用“死”字说吗?
他又想起青溪村那些尸体。横七竖八,臭得熏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个老头靠着墙根,脑袋耷拉着,跟前还放着一只碗,碗里长满了绿毛。那是等着吃饭死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趴在门槛上,一只手伸出门外,五根手指头抠进泥里,抠出五道沟。那是想爬出去死的。
他埋那老头的时候,老头的身子已经烂了,一碰就往下掉肉,他吐了三回才埋完。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瘟疫?什么样的瘟疫能把一村人死成这样,死得这么……这么不一样?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又传来狗叫,这回不是一只,是一群,远远的,像是从城那头传过来的。叫了一阵,停了。然后是梆子声,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他靠着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又是那座破庙,又是那盏油灯,又是那些符文。他坐在蒲团上,一笔一画地描,描完一张又一张,手不停,也不敢停。旁边坐着个人,他看不清脸,但那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念经,又像叹气:
“……种进去了……种进去了……”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天已经亮了,窗户纸透进来的是白光,不是月光。他坐在那儿喘了一会儿,把汗抹了,站起来,凑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那只黑狗也不在。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没有手指头,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拿不准,昨晚那些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走到他门口停住了。他攥紧短刀,盯着那扇门。
笃笃笃。
“客官。”驼背掌柜的声音,“您昨晚没出事儿吧?”
他愣了一下,没应声。
“客官?”又敲了三下,“您要是没事,我就下去了。灶上有粥,您饿了就下来吃。”
脚步声走了。
他站在那儿,攥着刀,半天没动。
这老头什么意思?昨晚在后院直愣愣盯着他窗户的是谁?塞纸条的是谁?这会儿又来问他“没出事儿吧”,是试探还是真不知道?
他把刀别回腰里,打开门,探头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没人。他下了楼,灶房里确实有粥,热气腾腾的,驼背掌柜正往灶里添柴,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坐。”老头说,“粥自己盛。”
他盛了一碗,端着,没坐,站在灶边喝。
老头也不说话,添完柴,站起来拍拍手,走到灶台另一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拉个板凳坐下,唏哩呼噜喝起来。
他喝着粥,眼睛一直在老头身上转。驼背,瘦,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看不出多大年纪。手上有茧子,是干活的茧,不是拿刀的。眼睛浑浊,像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看东西要眯着。
看不出来什么。
“掌柜的。”他开口。
“嗯?”
“昨晚有人给我塞纸条,你递的。那人长什么样?”
老头停下喝粥,抬头看他,眯着眼,像是在想。
“昨晚?昨晚没人让我递纸条啊。”
李垣心里一紧。
“后半夜,有人敲门,你喊的‘客官,有人让我给您送样东西’。你不记得?”
老头摇头,摇得很认真:“客官,我后半夜睡着就没醒过。我这腰,夜里起来一回得疼半天,一般不起来的。”
李垣盯着他看,老头也盯着他看,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像说谎。
“那昨晚……你子时前后,在后院站着干什么?”
“后院?”老头愣了一下,“我昨晚天黑就睡了,没去过后院。后院有狗,狗一叫我倒是听见了,但没起来。”
李垣不说话了。
老头也不说了,低头喝粥,喝完了,站起来,把他的碗收了,放进锅里。
“客官,您住不住今晚?住的话,房钱今儿个得给了,二十文。”
李垣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二十文,放在灶台上。
老头收了钱,转身洗碗去了,再没看他。
他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后院那堆柴火还在,柴堆旁边那块地方,昨晚老头站过的,现在看就是一块空地,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田三七。
说好了昨晚子时来找他,没来。是出事了,还是临时改了主意?
城西破庙。他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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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客栈,往西走。
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个时辰。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还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他混在人群里走,眼睛时不时往后瞟一眼——没人跟着。
城西是一片破房子,住的多是流民和叫花子。他问了两个人,才问到那座破庙。
庙不大,就一间殿,殿里的菩萨早就没了,只剩个石头底座。地上铺着烂草,草上躺着几个人,见他进来,都抬起头看。
他挨个看过去,没有田三七。
“找谁?”一个老叫花子问。
“有个算命的,二十出头,姓田,昨晚住这儿没有?”
老叫花子摇头:“没见。昨晚就我们几个,没外人。”
他心里沉了一下。
“那他之前住哪儿,知道不?”
“之前?”老叫花子想了想,“之前倒是有个算命的年轻人,在庙里住了几天,前天还见着,昨儿个一整天没看见。你找他干什么?”
他没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又回头:“他长什么样?瘦的还是胖的?”
“瘦。”老叫花子说,“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亮得很,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眼睛亮得很。是田三七。
昨儿个一整天没看见。那他昨天下午在城门口和自己说话之后,去了哪儿?
他站在庙门口,太阳晒着,身上却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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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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