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记得那天的日头很毒。
七月十四,他蹲在乱葬岗的窝棚门口,手里攥着那包受潮的香,试了三回,火折子一凑上去就冒黑烟,怎么也点不着。窝棚是前任守灵人留下的,用乱石和烂木板搭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好歹能挡一挡野狗。前任怎么死的他不知道,只知道来接活儿那天,老头已经硬在窝棚里,身子都臭了。村里人让他把老头埋了,他就埋了,埋完接着住,住下就没走。
乱葬岗在县城北边五里,一个小土坡,坡上坡下坟包堆着坟包,有的立块木板有的连木板都没有。少年在这儿守了三个月,每月的初一十五去岗中央那座无名坟前烧一炷香,插三根柳条。前任临死前交代的,说得跟天大的事一样,香不能断,柳条不能少。他照做了三个月,什么事也没有,渐渐也就松了这根弦。
那天七月十四,他试了半柱香工夫,香点不着,眼看着太阳落山,懒得再跑回县城买。心想差一天能怎么的,明儿个十五一起烧。
当晚他睡得死沉。
后半夜被冻醒,发现窝棚门敞着,月光照进来,白惨惨一片。他起身去关门,走到门口站住了。
乱葬岗中央那座无名坟,土在动。
不是老鼠打洞那种动,是一层一层往上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拱出来。少年盯着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两条腿钉在地上迈不动步。坟头的土越拱越高,哗啦一声散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皮包骨头,指甲有三寸长,在月光下泛着黑紫的光。手撑住坑沿,接着是胳膊,肩膀,一颗脑袋慢慢冒出来。
他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东西一点一点从坟里爬出来。
等那东西完全爬出坑,站直了,少年才看清是个人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身上裹着不知哪年哪月的烂袍子。他站在月光下,朝少年这边扭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身子一歪,倒了。
守灵人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走到跟前才发现,这人有呼吸,出气多进气少,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直转,转得跟抽风似的。他蹲下看了半天,那人忽然睁眼,一把攥住他手腕,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血都出来了。
“你断的香。”那人说。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少年说不出话。
“我睡了七十年。”那人接着说,“再睡三年就能醒。你断我一夜香,我早醒了三年。醒早了,身子扛不住,活不成。”
他还是说不出话。
那人盯着他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攥着手腕的力气却越来越大,疼得他直抽冷气。
“我不能白死。”那人说,“你得替我办事。办成了,我传你保命的本事。办不成,你陪我。”
说完他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直直盯着少年。
他抽回手,手脖子上一圈青紫,五个手指印子,渗着血。蹲在那儿喘了半天粗气,等喘匀了,再看那死人——已经硬了,皮肉贴骨头,跟坟里刨出来的干尸一样。
他往后退两步,又退两步,一直退到窝棚门口。站了不知多久,天边发白,鸡叫了。
天亮后他去村里借了把锄头,把那死人埋回坑里,坟头重新堆好。回来发现左手腕上那圈青紫变成了一行字,跟刺青似的,一个一个字往外蹦:
“去青溪村。取陶罐。带回。”
字是黑的,渗在皮肉里,擦不掉,抠不掉。太阳再升高些,字慢慢淡了,没了。少年以为是自己眼花,没当回事。
当晚子时,他正要睡,左手腕忽然火烧一样疼。撩开袖子一看,那行字又冒出来,比白天更黑更深,一笔一画像有人拿刀在皮肉底下刻。
连着三天,每晚子时,字准时出现,疼得他整宿睡不着。
第四天,他去了青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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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村在县城东边三十里,一条山沟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三个月前村里闹瘟疫,十天内死了大半,县城封了路,不许进出,说要等人死绝了放火烧山。少年走到沟口就闻到一股臭味,越往里走越浓,走到村口时臭得直犯恶心,扯块破布蒙住鼻子才敢进。
村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在屋门口,有的在路当中,有的靠着墙根坐成一排,脑袋耷拉着,像睡着了。他挨家挨户找,找到村长家时天快黑了。村长家院子大,正屋厢房齐全,后院还有一块菜地,早就荒了,杂草半人高。
他在后院找到那口陶罐。
罐子埋在菜地东南角,离地三尺深,上面压着块青石板。他把石板掀开,扒出土,抱出罐子。罐口封着黄蜡,蜡上盖着一方朱红印章,他认不得那字。砸开蜡封,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帛书,几张画着符的纸,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摸着像石头,掂着沉甸甸。
他打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符号,一个也不认识。正要卷起来收好,那些符号忽然动了,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游走,游着游着,一头钻进他眼里。
守灵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黑,黑里到处是游动的符号,亮堂堂的,跟放河灯似的,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飘过去。他闭眼也闭不住,那些符号直接往脑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挤得他脑仁儿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慢慢恢复,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照着满院子的荒草和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他把罐子重新封好,揣进怀里,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尸体一动不动,还是他来时的样子。
他走了半夜,天快亮时在路边找了个破庙,倒下就睡。睡梦里全是符号,他坐在一座破庙里,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画描那些符号,描了一张又一张,描不完,一直描到醒。
醒来日头老高,他爬起来接着走。走到县城门口时是下午,太阳晒得人发晕,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歇气,眼睛闭着,脑子里那些符号还在转。
“你身上有东西。”
少年睁开眼,面前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袍子,脸黑黑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谁?”他问。
“我姓田,叫田三七,那边摆摊算命的。”年轻人朝城门洞里指了指,那儿确实摆着张小桌子,桌上一块布,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刚才你走过来,我看见你身后跟个人影,贴在你背上。那人脸我见过。”
他后背一凉,想回头看,硬生生忍住。
“你在哪儿见过?”
“县城首富周家后门,墙上有人用血画过一张脸,一模一样。”年轻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手心,“还有这个。”
巴掌大的木雕,雕的是个盘腿坐着的人,没有脸。
“我师父的遗物。”年轻人说,“他三个月前死了。死前接了个活,给周家老太太算寿数。回来后连夜带我跑,跑到半路人就没了。死前说了一句话:那老太太床底下有东西,不是人,那东西看了我一眼。”
守灵人盯着那个无脸木雕,脑子里那些符号忽然转得更凶了,搅成一团乱麻。
“你师父叫?”
“姓田,田瞎子,方圆百里都认识他。你听说过?”
他没听说过。三个月前才到这儿,之前的事不想提。
“你找我干什么?”他问。
田三七收起木雕,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一个人跑了三个月,见谁躲谁。今天不知怎么的,看见你那张脸,看见你背上那个人影,忽然就不想跑了。我想知道那老太太床底下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我师父到底看见了什么,我还想知道你背上那人影凭什么跟我师父后门墙上那张脸长得一样。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少年看着他,心里转过无数念头。乱葬岗的先生,青溪村的陶罐,钻到脑子里的符号,面前这个算命的徒弟,还有那块无脸木雕。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隐隐觉得,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住哪儿你知道?”他问。
“不知道。”
“城东平安客栈,二楼最里头那间。今晚子时你来找我。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田三七点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客栈你最好别住。那地方不干净。”
他想问清楚,田三七已经走远了,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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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客栈在城东一条偏僻巷子里,掌柜是个驼背老头,收了他二十文钱,领到二楼最里头一间。房间不大,一股霉味,窗户糊着旧纸,裂了一道口子。
“就这间了。”老头说,“夜里别乱走,后院有狗。”
门关上,少年插上门闩,把怀里的陶罐掏出来,放在炕上。罐子不大,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粗,封口的蜡已经碎了,但帛书还在里头。他又把帛书拿出来,摊开,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再看。
还是不认识。但那些符号看起来眼熟——跟他梦里描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会儿,脑子里的符号又开始游动,一阵恶心涌上来,赶紧把帛书合上。
窗外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很凶。他凑到窗纸裂缝往外看,后院很小,堆着柴火和杂物。一个人影站在柴堆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狗还在叫,却不见狗在哪儿。那个人影站了很久,慢慢转过身——
是驼背掌柜。
腰不驼了,站得笔直。他抬头朝少年的窗户看了一眼,没有表情,就那么盯着,盯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慢慢弯下腰,又成了那个驼背老头,走回前院去了。
手心全是汗。
他卷起左臂袖子,等着子时,等着先生的血字。
手臂光滑,什么都没有。
一直等到子时过了一刻钟,还是没有。
先生消失了。
守灵人在心里喊了几声,没有回应。那道从乱葬岗跟着他的残魂,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客官。”驼背掌柜的声音,“有人让我给您送样东西。”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折起来的纸。脚步声远去。
他等了一会儿,捡起纸,就着月光看。
四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别住这儿。”
下面画了一个符号——一个盘腿坐着的人,没有脸。
和算命徒弟那块木雕一模一样。
窗外的狗又叫起来,这次很近,就在窗户底下。他又凑到裂缝往下看,巷子里蹲着一只黑狗,仰头盯着他的窗户,嘴里叼着个东西,像是——
一截手指头。
少年攥着那张纸,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先生为什么消失,不知道那个无脸人符号到底什么意思,不知道青溪村那些钻进他脑子里的符文最后会把他变成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夜是别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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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黑狗还在,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石板路,白惨惨的。
他站在窗边,盯着那只狗。
狗嘴里的东西,确实是根手指头。小指,齐根咬断的,月光下看得清楚,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根手指的指甲,泛着黑紫的光。
和乱葬岗那具干尸的手,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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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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