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子时。
沈寂推开自家大门,穿过庭院,走到父亲书房门口。灯还亮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沈明德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父子俩对视,谁都没说话。
沈寂走到案前,把那包安息香放在桌上。
沈明德看着那包东西,手微微发抖,放下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去过废寺了?”
“去过了。”
沉默。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
沈明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您去看过他,给他送过安息香。”
“还有呢?”
“他说您跪着求他别画了。”
沈明德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沈寂走近两步:“爹,当年抄顾家,您拿了多少?”
沈明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千贯。”
沈寂站着没动。
“主使拿了大头,我分到一千贯。”沈明德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那时候你刚出生,家里穷得请不起奶妈,你娘瘦得奶水都没有,你整夜整夜哭……我拿着那一千贯,去东市买了头奶羊,给你熬羊奶喝。”
沈寂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后来我用剩下的钱买了地,买了这宅子,供你读书、考功名……”沈明德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想摸他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寂儿,这些年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顾家父子被押出去砍头的样子……顾怀安那时候才十二岁,跪在血里,一声都没哭……”
沈寂眼眶发烫:“所以您知道他在报仇?”
“我猜到了。”沈明德点头,“帕拉木死的那天,我去过东市,远远看见他从医馆出来。我想报官,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拿了人家爹的钱,现在人家儿子来要了?”
“那陆鹤年呢?您为什么给他送安息香?”
沈明德闭上眼睛:“因为是我把他关进去的。”
沈寂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怀安找过我,说只要我把陆鹤年骗到废寺关起来,他就不动咱家人。我……我答应了。”沈明德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寂儿,我怕死,我怕你娘守寡,怕你没了爹……我当了三十年官,以为自己是个清官,可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那天,我才知道自己跟那些贪官没什么两样……”
沈寂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顾怀安这些年杀的人,都是当年分顾家钱的人。王通他爹是举报的,赵四他爹是行刑的,帕拉木是帮顾家销赃的……”沈明德声音越来越低,“现在就剩我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寂猛地转身,推开窗——院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幅画。
画上是他父亲沈明德,穿着官服,坐在公堂上。眼睛被涂得漆黑,黑得像两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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