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西市人声鼎沸,胡商牵着骆驼穿行,卖饮子的摊前排着长队。沈寂抱着刚买的古琴穿过人群,琴身用青布裹着,只露出一截焦尾。
他走得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睡不着,想找点事做。
第七天了。自从接到那封匿名信,他已经七天没能合眼。信上只有四个字:查无眠案。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就压在枕边。问遍府里上下,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西市北边忽然乱起来,几个胡商朝一个方向跑。沈寂拉住一个:“何事?”
“客栈死人了!”
沈寂把琴往怀里一紧,跟着人群过去。
出事的是胡商客栈,专接待西域来的客商。门口围了几十号人,掌柜胡四站在台阶上摆手:“散了散了,官府没到,谁都不许进!”
沈寂掏出腰牌:“大理寺。”
胡四赶紧让路:“大人您来得正好,里边请——”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沈寂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死者是个中年男子,仰面倒在床上,穿着白色中衣,双脚悬在床沿。脸朝向门口,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像死前盯着什么。
沈寂走近,蹲下看死者手指——指甲嵌着木屑,是新抠的。再看床板,边缘被抠出几道抓痕。
“死了多久?”
随行的客栈伙计哆嗦着答:“今早发现的。昨晚他还让送热水,说睡不着,要泡澡。小的丑时送的水,他还醒着,寅时再来收盆子,他就不动了。”
“睡不着?”沈寂盯着死者的眼睛,“七天没睡的那种瞪法。”
伙计不敢应声。
沈寂在屋内转了一圈。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半块胡饼。墙边立着两口箱子,一口打开,里面是各色绸缎;另一口锁着。窗台上有烧过的纸灰,还剩半片没烧尽,上面残留两个字——
“忘忧”。
沈寂捻起纸灰细看,纸是麻纸,长安常见,字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像病中手抖。
“死者叫什么?做什么的?”
胡四翻开账本:“叫王通,洛阳来的布商,住了七日。平时不怎么出门,就让人买吃的回来,说是身子不爽利。”
“七日。”沈寂看着床上那双瞪着的眼睛,“这七日,他可曾合过眼?”
伙计想了想:“小的每日送水,每次见他都醒着。头两天还下床走,后几天就躺着不动了,眼睛一直睁着。小的问过要不要请郎中,他说不用,自己带了药。”
“什么药?”
伙计指着窗外台:“就是那烧的。他说是西域买的安息香,点上能睡着。可点了好几天,也没见他睡着过。”
沈寂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是西市街道,人群依旧熙攘,卖艺的正在耍猴,围观者笑得前仰后合。
三楼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寒江独钓图》。一个渔夫坐在船头,持竿垂钓。画工精细,水波用淡墨晕染,远山用留白表现。
沈寂盯着画看了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画挂了多久?”
胡四凑过来:“这……有些日子了,是个画师寄卖的,一直没卖出去。”
“画师是谁?”
“姓陆,叫陆什么年……长安城有名的,专画山水。”
沈寂收回目光:“尸体别动,我让仵作来。”
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画——渔夫的眼睛,黑得发亮,像盯着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