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被斩,太和殿崩塌的消息,如同飓风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传遍了整个大赵。
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有人说陆惊寒是弑君的乱臣贼子,该千刀万剐;有人说陆惊寒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诛杀昏君,为忠良平反,功在千秋。可无论民间如何议论,朝堂之上,却没有半分反对的声音。
老皇帝一死,他留下的皇子们,要么年幼无知,要么昏庸无能,根本撑不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朝堂上的百官,要么是林晏的余党,早已树倒猢狲散,要么是萧策的旧部,对陆惊寒感恩戴德,还有那些被老皇帝打压了一辈子的忠良,更是将陆惊寒视为救世主。
萧策拖着受伤的身体,第一时间掌控了京城的禁军,稳住了京城的局势。他以镇国大将军的名义,昭告天下,公布了老皇帝赵启与林晏联手构陷忠良、通敌卖国的所有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天下百姓这才知道,他们敬仰了一辈子的皇帝,竟然是这样一个昏庸残暴、背信弃义的小人。那些说陆惊寒是乱臣贼子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陆惊寒的称颂和敬仰。
三日后,在百官的联名上书,和天下百姓的万民请愿下,陆惊寒扶持老皇帝第七子,年仅七岁的赵宁登基称帝,改元景新,史称景帝。
新帝年幼,无法亲政,百官再次联名上书,请陆惊寒登基称帝,或是担任摄政王,总揽朝政。无数的奏折,如同雪花般,送到了陆惊寒的面前。
可陆惊寒,却全都拒绝了。
他只接受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总领天下兵权,震慑四方宵小,其余的朝政,尽数交给了萧策,由萧策担任摄政王,辅佐新帝,处理朝堂政务。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动了。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一朝得报,可他心里的执念,也随着沈清砚的死,烟消云散了。这朝堂的权柄,这天下的江山,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江南的杏花雨,秦淮河的梨花白,和那个说要陪他看一辈子杏花的姑娘。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惊寒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为父亲陆峥平反。新帝下旨,恢复了陆峥镇国大将军的爵位,追谥 “武忠”,为陆家满门恢复名誉,厚葬了陆家的遗骨。二十年前的冤案,终于彻底昭雪。
第二件,是厚葬了沈清砚。他将沈清砚的骨灰,带回了江南,葬在了秦淮河畔的杏花林里,葬在了他从小长大的温家别院旁。他在她的墓碑前,立了一块无字碑,只在碑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待我归田卸甲,陪你看尽江南杏花。
第三件,是肃清了林晏和老皇帝的余党,整顿了朝堂,安抚了天下百姓。他带着大军,平定了北境蛮族的叛乱,震慑了周边蠢蠢欲动的小国,为大赵,打下了三十年的太平根基。
做完这一切,他将天下兵权,尽数交还给了新帝和萧策,拒绝了所有的封赏和爵位,只带着温妩,离开了京城,回了江南。
他来京城的时候,带着一身的戾气和执念,带着心爱的姑娘,带着满腔的热血和孤勇。
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只带了一身的疲惫和空寂,带了一坛杏花酿,和陪了他一辈子的美姐姐。
车马缓缓驶出京城,陆惊寒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
这里埋葬了他的父亲,埋葬了他的仇人,也埋葬了他的姑娘,埋葬了他的江湖梦。
从此,京城的风雨,朝堂的纷争,江山的权柄,都与他陆惊寒,再无半分关系。
车马一路向南,走了一个月,终于回到了金陵城,回到了秦淮河畔的杏花林。
江南的春,依旧缠绵。
秦淮河畔的杏花,开得泼泼洒洒,漫天的杏花雨,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缓缓流淌的河水里,也落在杏花林深处的那座小院里。
小院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干净,整洁,院子里的十几棵杏树,是他小时候和温妩一起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下的石桌石凳,还是老样子,石桌上永远放着温好的梨花白,和刚做好的梅花糕。
陆惊寒就住在了这座小院里,再也没有踏足过江湖,也没有过问过朝堂的事。
他每天的日子,很简单。
清晨起来,去杏花林里,练一个时辰的剑。他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无距境的修为,放眼天下,无人能敌。可他练剑,再也不是为了复仇,再也不是为了变强,只是成了一种习惯。
练完剑,就坐在杏树下,喝着温妩温好的梨花白,看着漫天的杏花雨,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会去沈清砚的墓碑前,坐一下午,跟她说说话,说说江南的杏花开了,说说秦淮河的画舫又开了,说说他酿的梨花白,又陈了一年。
温妩就一直陪着他,从来不多问,也从来不多说。他想喝酒,她就给他温酒;他想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想一个人坐着,她就坐在一旁,绣着荷包,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这一陪,就是一辈子。
景新三十年,新帝亲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史称景新盛世。
天下人都还记得,三十年前,那个一剑斩昏君的寒江公子陆惊寒,记得他是古往今来第二位踏入无距境的天下第一人。江湖上,到处都是他的传说,说书人的话本里,他的故事被翻来覆去地讲,无数的少年剑客,以他为榜样,梦想着能成为他那样的人。
可没人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就住在秦淮河畔的杏花林里,守着一座孤坟,一壶老酒,一个陪了他一辈子的人,过着最平淡的日子。
这一年,陆惊寒已经五十二岁了。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有了皱纹,可握着剑的手,依旧稳如泰山,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只是里面,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和沧桑,以他的修为活过百年轻而易举,但除了美姐姐无人知晓,他早已散尽内力过成一个普通人。
温妩头发白了,脸上尽是岁月痕迹,可眉眼间的温柔,却从来没变过。她依旧每天给他温酒,给他做梅花糕,陪他坐在杏树下,看杏花雨落,看春去秋来。
这一辈子,她没有嫁人,没有子嗣,就守着他,守着这座小院,守了一辈子。她把对他的爱意,藏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说出口,却融进了一辈子的陪伴里,融进了每一次温好的酒里,融进了每一块刚出锅的梅花糕里。
这日,又是江南的春日,杏花开得正盛。
陆惊寒和温妩,坐在杏树下的石桌旁,石桌上放着一坛陈了三十年的梨花白,两个白玉酒杯,里面盛着清冽的酒液。
陆惊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梨花白,看着漫天飘落的杏花,眼神有些恍惚,轻声道:“美姐姐,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妩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伸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杏花花瓣,轻声道:“阿寒,你报了血海深仇,为忠良平了反,护了天下太平,你做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这一辈子,你活得坦荡,活得潇洒,没有辜负任何人。”
“是吗?” 陆惊寒笑了笑,笑得带着几分苦涩,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女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深深的把她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热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我终究还是辜负了清砚,更辜负了你。”
他欠沈清砚的,是一辈子的承诺。
他欠温妩的,是一辈子的安稳。
这个女人,陪了他一辈子,从襁褓中的婴孩,到白发苍苍的老翁,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给了他,可他,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甚至连一句谢谢,都很少说。
温妩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眶也红了,紧紧环抱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笑着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是那软糯的江南语调,温柔得能化了春水:“不辜负。阿寒,能陪着你,看着你,守着你,我这一辈子,一点都不辜负。”
“能陪你一辈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陆惊寒看着她,笑着,哭得像个孩子。
他这一辈子,杀过昏君,斩过奸佞,成过天下第一,也报过血海深仇。他见过人间最黑暗的阴谋诡计,也见过江湖最热血的侠骨柔情,他站过武道的巅峰,也坠过无间的地狱。
到头来,最珍贵的,不过是身边这个陪了他一辈子的人,不过是这江南的杏花雨,和温了一辈子的梨花白。
春风吹过,漫天的杏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石桌上,酒杯里。像极了五十年前,秦淮河畔,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和那个艳绝江南的女子,初见时的模样。
陆惊寒端起石桌上的酒坛,将里面剩下的梨花白,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咙,还是熟悉的清冽甜香,像他这一辈子,喝过的无数壶梨花白一样。
他靠在杏树上,怀里抱着温妩温了一辈子的酒坛,腰间依旧挂着那个旧酒葫芦,折雪剑和青霜剑,安静地靠在身侧。
他喝着酒,看着漫天飘落的杏花,恍惚间,眼前出现了无数的身影。
鲜衣怒马的自己,白衣清冷的沈清砚,铁骨铮铮的父亲,仙风道骨的谢青霜,刚毅勇猛的萧策,还有那个站在秦淮河畔,一身红裙,笑着喊他阿寒的,年少的温妩。
他们都站在杏花雨里,笑着朝他伸手。
他笑着,饮尽了最后一口酒,缓缓闭上了眼睛,指尖还攥着一片飘落的杏花,嘴角带着释然的笑意。
秦淮河的水淌了一辈子,江南的杏花开了一辈子。他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成了白发垂肩的老翁。他成了古往今来第二个无距境的天下第一人,报了血海深仇,定了江湖朝堂,可那个说要陪他看一辈子杏花的姑娘,永远留在了二十岁的金銮殿上。
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的发间,酒葫芦上,像极了那年淮河渡口,落在她白衣上的梨花。
他终于还是,醉死在了他的江湖梦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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