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雨停了。
祠堂里的烛火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噗地一声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晚棠的视线。她动了动僵硬的双腿,疼痛从膝盖钻进骨髓,像有千万根针在刺。
但她还是扶着供桌站了起来。
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推开祠堂的门,天边泛着鱼肚白,晨雾弥漫,整个苏府还在沉睡。
只有柴房的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向柴房。那间破旧的屋子在西院最偏僻的角落,门前杂草丛生,门板歪斜着露出一道缝隙。
推开门,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翠儿?”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晚棠冲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翠儿的脸——惨白如纸,嘴唇青紫,额头滚烫得吓人。最让她心惊的是,翠儿的嘴角挂着暗红的血丝。
“小姐……”翠儿睁开眼,眼神涣散,“您……您来了……”
“别说话。”晚棠脱下自己已经半干的外衫,裹在翠儿身上,“我带你回去,我们找郎中。”
“不……不行……”翠儿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夫人说了……我要是离开柴房……就把您送去乡下庄子……”
晚棠的手在颤抖。
“小姐……”翠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奴婢……奴婢不行了……您别管我……”
“胡说什么!”晚棠厉声道,声音却带着哭腔,“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她试图背起翠儿,但十三岁的丫鬟再瘦小,也远比一个跪了一夜、又冷又饿的少女重。试了两次,两人都摔在地上。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提着食盒的老嬷嬷站在门口,是厨房的刘嬷嬷。她看了看屋内的情形,叹了口气:“三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刘嬷嬷,求您帮帮我。”晚棠跪着爬过去,“翠儿真的不行了,她需要郎中……”
刘嬷嬷摇摇头,放下食盒:“这是老奴偷偷带的粥。三小姐,您自己也吃点吧。”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是老奴不肯帮,是夫人发了话……谁敢给这丫头请郎中,就一起赶出府去。”
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刘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倒是有个偏方。我娘家在乡下,小时候见老人用过的土法子。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也怕……”
“什么法子?”晚棠抓住她的袖子,“求您告诉我。”
刘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艾草灰,混着灶心土,用温水调匀了喂下去。说是能止血退热。但……但这法子不保准,万一……”
“给我。”晚棠抢过纸包,“总要试一试。”
她翻找柴房,找到一个破瓦罐,去檐下接了雨水,又找了根木棍搅匀药粉。动作间,她的手指被瓦片划破,鲜血混进药里,她也顾不上。
扶起翠儿,一点点喂药。
翠儿已经有些意识不清,药汁顺着嘴角流出大半。晚棠不厌其烦地擦拭、再喂,一遍又一遍。
刘嬷嬷站在门口看着,眼圈红了红:“三小姐,您这是……唉,老奴再去烧点热水。”
晨光渐渐亮起来。
柴房里,晚棠抱着翠儿,用体温温暖着怀里冰冷的身体。她一遍遍念着:“翠儿,坚持住……坚持住……”
就像当年母亲去世时,她也是这样抱着母亲,一遍遍地说:“娘,别丢下我……”
可是娘还是走了。
辰时,府里开始有走动的声音。
晚棠听见丫鬟们路过的说笑声,听见厨房传来劈柴的声音,听见正院传来王氏吩咐下人准备春猎的声音。
春猎。
她忽然想起昨夜祠堂里那个神秘男子的话。
“三日后,春猎围场,西侧枫林。我等你。”
“小姐……”怀里的翠儿忽然动了动,“水……”
晚棠连忙端起破碗,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翠儿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小姐……”翠儿虚弱地睁开眼睛,“您的手……”
晚棠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满是划伤,冻得红肿不堪。
“没事。”她轻声说,“你好好休息,别说话。”
柴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金钏,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她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眉头皱了皱,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三小姐,夫人让您去正院一趟。”
晚棠的心提了起来:“翠儿她——”
“夫人说了,春猎在即,府里上下都要准备着。”金钏打断她,“三小姐虽是庶女,也要随行。您这模样,可不行。”
随行春猎?
晚棠愣住了。往年这种皇家盛事,从来只有嫡姐苏清瑶能去。她这样的庶女,连踏出府门的资格都没有。
“夫人念您昨夜诚心祈福,”金钏的语气里带着施舍,“特许您同去。还不快谢恩?”
晚棠垂下眼:“谢母亲恩典。”
“这就对了。”金钏满意地点点头,“热水已经备好了,三小姐回去梳洗更衣吧。至于这丫头……”她瞥了一眼翠儿,“既是痨病,就留在柴房养着。夫人会派人照看。”
“我要带翠儿回去。”晚棠说。
金钏脸色一沉:“三小姐,夫人已经开恩了,您别得寸进尺。”
晚棠抬起头,直视着金钏:“翠儿是我的丫鬟,生死自然由我负责。若母亲不允,那我也不去春猎了。”
“你!”金钏气结,“三小姐这是在威胁夫人?”
“不敢。”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只是主仆一场,我不能丢下她。”
两人对视着。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金钏冷笑一声:“好,好。三小姐真是重情重义。那您就带着她吧——只是若过了病气给旁人,可别怪夫人按家法处置。”
说完,她转身就走,两个婆子也跟了出去。
柴房里又只剩下晚棠和翠儿。
“小姐……”翠儿哭了,“您不该为了奴婢……得罪夫人……”
“别说话。”晚棠擦了擦她的眼泪,“我带你回去。”
回到小院时,已是巳时。
晚棠将翠儿安顿在床上,又去厨房讨了些米,熬了稀粥。刘嬷嬷偷偷塞给她一包红糖:“三小姐,您自己也吃点吧。”
“谢谢嬷嬷。”晚棠接过红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支银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这个您收着。”
“使不得使不得!”刘嬷嬷连连摆手,“老奴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晚棠坚持把簪子塞进她手里,“但今日之恩,晚棠铭记在心。他日若有能力,定当报答。”
刘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收下了簪子。
喂完翠儿粥,晚棠才开始收拾自己。热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就着冷水洗漱,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裳——淡青色的襦裙,袖口已经洗得发白。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睛红肿,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拿起木梳,慢慢梳理长发。
思绪却飘到了春猎。
皇家春猎,在京郊五十里的玉泉山围场。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会参加,女眷们虽不参与狩猎,但也会在行宫设宴,赏景游玩。
那个神秘男子为何要约在春猎见面?
他是谁?有什么目的?那句“变成一把刀”又是什么意思?
晚棠的手停了下来。
她知道这很危险。一个深夜出现在苏家祠堂的陌生男子,一个约在皇家围场见面的邀请——每一样都透着诡异和危险。
但她没有选择。
翠儿的病不能再拖了。今日刘嬷嬷的偏方暂且稳住了病情,可若没有真正的郎中诊治,没有好的药材调理,翠儿撑不过三天。
而她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地位。
她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危险的邀约。
午后,王氏派人送来了一套衣裳。
是崭新的春装,藕荷色的缎面襦裙,配着月白绣海棠的披帛。送衣裳来的丫鬟说:“夫人说了,春猎是大事,不能丢了苏府的脸面。”
晚棠摸着光滑的缎面,心里冷笑。
不是不丢苏府的脸面,是不丢嫡姐苏清瑶的脸面。她这个庶女若穿得寒酸,旁人只会说嫡母苛待,说嫡姐不容人。
所以王氏给她准备了体面的衣裳——却不会给她体面的位置。
果然,晚棠刚换上衣裳,金钏就来了。
“三小姐,夫人吩咐了,您明日随行的马车在最后面。到了围场,就待在女眷偏院,莫要四处走动,冲撞了贵人。”
“是。”晚棠垂首应道。
“还有,”金钏顿了顿,“大小姐让奴婢转告您——明日春猎,太子殿下也会去。”
晚棠的手微微一颤。
太子萧承。
那个三年前在元宵灯会上,对苏清瑶一见倾心,去年刚将她纳为侧妃的太子殿下。
也是那个……曾经差点成为她未婚夫的人。
晚棠闭了闭眼。
三年前,太子其实先看上的是她。那时她在灯会上猜谜,连中十题,得了头彩。太子隔着人群看了她许久,还派人来问她的名字。
但第二天,王氏就进宫找了皇后娘娘。
再然后,太子见到的就是苏清瑶了。那个“恰好”在御花园抚琴,琴艺“惊为天人”的苏家嫡女。
而晚棠,被罚跪在祠堂三天三夜,罪名是“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从此,太子眼里只有苏清瑶。
“三小姐可听明白了?”金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明白了。”晚棠说。
金钏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嘲讽,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晚棠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裙摆。
藕荷色的缎面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像她此刻的心。
入夜,翠儿的病情反复了。
又开始发热,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晚棠守在床边,一遍遍用冷水给她擦身,一遍遍喂水。
可没有用。
翠儿的体温越来越高,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开始说胡话。
“娘……娘别打……”
“小姐快跑……他们来了……”
“冷……好冷……”
晚棠抱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翠儿,坚持住……明天,明天我就去给你找郎中……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她知道,这是在骗自己。
没有郎中会来。没有药会用。王氏巴不得翠儿死了,这样她就少了一个“麻烦”。
就像当年,巴不得她母亲死了一样。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亥时了。
晚棠轻轻放下翠儿,走到窗边。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那株瘦弱的海棠树上——那是母亲生前种下的,今年还没开花。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棠儿……娘对不起你……把你生在这样的家里……”
“但是棠儿……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不要恨……恨太累了……娘希望你活得轻松些……”
不要恨。
晚棠苦笑。
娘,我做不到。
我恨这个府里每一个人,恨那些视我如草芥的人,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月光下,她摊开双手。
这双手,会调香,会抚琴,会写字——可救不了想救的人,护不了想护的人。
“除非你变成一把刀。”
那个男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狠,足够让人忌惮的刀。”
晚棠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陈旧的木匣。里面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一个小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香粉。
母亲说,这是她家乡的配方,叫“梦棠”。点燃后,能让人安神入眠,梦见最想见的人。
晚棠倒出一点香粉,混着水,调成糊状。她走回床边,轻轻涂在翠儿的人中、太阳穴。
翠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吧。”晚棠轻声说,“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会让一切好起来。
用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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